第九章3(1/2)
春林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村就都吃食堂了,一家一户这样的家庭式小农生活从此就进历史博物馆了!咱们村三个队,一个队一个食堂。今天晚上,我们各家各户把自己的米面豆都交出来,一粒也不要留,留也没有用,各家各户的锅今晚也一起交,把锅都集中起来,支援高镇小高炉炼钢铁放卫星。谁要是留下粮食不交,留下锅不交,那是反对人民公社,我们要请他到公社去理论理论。大家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现在就开始。
春林让几个队长,把各队的民兵组成几个组,分头到各家各户收粮食,收粮食的同时,连锅也一起收了,不论大锅小锅,铁锅砂锅,凡是能煮东西的锅统统收走。收的粮食,过下秤,记个数。春林带着人收到二祥家,二祥正在家里笑。他在笑春林,说这小子如今本事真大了,他要收大家的粮食,竟会编出这么一套鬼话来骗大家。收粮食,吃食堂,二祥举双手赞成。二祥家里只剩下了二斤半面,他也再不用做饭了,不用做饭就用不着操心,二祥最怕操心。二祥只是担心,他这么两斤面,人家这么多米面,合在一起吃,人家会不会有意见。于是二祥问春林,吃食堂怎么个吃法。大家都笑了。春林说,从今开始,你再也不要愁吃了,全村人都在一起吃大锅饭,只要带着自己的碗筷就行。这叫真正的有福同享,有苦同当。二祥还是不信,世上怎会有这等好事,哪来这么多粮食供大家吃呢。春林说我们现在已经是人民公社了,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了。二祥将信将疑,说,就收出这么一点粮食,够全村吃几天呢。春林说,这个你不用愁,你家少,不等于别人家少,咱们村少,不等于别的村也少,再说公社会打开粮库供应我们的,你放心,有你的好日子过的。
二祥不敢相信,全村人真合到了一起吃大锅饭,锅大得像浴锅,还嫌小,锅沿上边再用木头箍了个三尺高的墙。酱油盘韩秋月当了炊事员。二祥也自告奋勇要当炊事员,理由是他在部队当过炊事员,会做大锅饭。春林没同意,说男人还是要下田做活,还是让韩秋月当了炊事员。韩秋月总是挑着箩淘米,吃米饭要两箩米,熬粥也都要用半箩米。大吉、二祥、张兆庚、张兆帮他们一排七八家的堂屋全拆掉间壁墙,通起来做了大饭堂,一家拾来一张桌子,全家人在一起吃。开始粮食储备不太充足,大人小孩有一定的限量,按定量发饭票,但都能吃饱,菜也够吃。二祥的肚量大,吃得不那么饱,但也能将就,再不用有了这顿愁下顿了。二祥的嘴又合不拢了,他没想到这辈子会有这么好的日子等着他。日子一好,就想到过去的苦日子,他想这日子要是早一点来到,他也不会让云梦去上海做奶娘,正中也不会病死。每顿吃饭的时候,他要经过张兆庚家的饭桌,总看到清早。二祥看到清早,总要摸一摸清早的头,有时还会说,正中要是活着,也这么大了。林春娣不愿意二祥摸清早的头,每次二祥说那话时,林春娣就会说二祥,谁叫你不给云梦的脚趾头拴根线,谁让你正中的身子还没凉就埋的啊。二祥一听到这话,就啥也不说了。
有一回春林和二祥在一起吃饭,二祥问春林,真会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想要啥就有啥的日子?春林说,那还有假,这是德国一个叫马克思的大胡子老人家在一百多年前说的,他还帮法国建了一个巴黎公社;后来苏联的列宁就照着他的话革命了,苏联就成立了集体农庄;如今咱**也是照着他的话做的,咱就成立了人民公社,你说这还有假吗?二祥说,那个时候还有多远。春林说,快得很,如今一天等于二十年,那还不快吗。解放到如今还不到十来年,变化有多大。二祥就不再说了,他信春林,他在心里埋下这个心愿,盼望这个时候早些到来。
二祥的肚皮问题解决了,还有一个麻烦缠着他。他欠人家的债没人替他还。粮食归了集体,财产归了集体,但个人的债没法归集体。先是那六个人问他要那一天的工钱。二祥不理他们,说房子和人都是人民公社的了,连白铁皮都拿去小高炉放卫星了,我啥都没有了,还个屁债。他们就说,人归人,财产归财产,债是你个人欠的,公社怎么会管你个人的偾。二祥说,我当前前边有个**,后头有个屁眼,其他啥也没有了,你们想要偾,去跟春林要去。他们也拿他没了办法,只好说给你记着这账。
难缠的是魏三大。镇上没有吃食堂,还是自己到粮库买米吃供应粮。只有到小高炉炼钢,才集体供饭。魏三大一碰到二祥就缠着要那八块钱,二祥就躲。
髙镇周围的农民有个习惯,一到雨天和农闲都到镇上逛。有钱的进荼馆喝茶听书,没钱的跟店里的人拉关系,落脚讲白谈,鱼找鱼,虾找虾,王八就找鳖亲家,给店里的人带些四季的时鲜蔬菜,瓜豆之类的东西,有了这样那样的关系,那些进不了茶馆喝不起茶听不起书的乡下人,就到有关系的店里去讲白谈嚼白姐(说话说得两个嘴角起白沫,跟嚼了姐虫一样),店里的人都会给他们的乡下熟人留一把椅子坐。二祥最喜欢到茶馆喝茶。宜兴出产紫砂茶壶,那玩意儿真是宝贝,用它泡茶,不光味正茶纯,还不长茶锈。最热的天,泡上茶,你一礼拜不动它,打开盖,里面的茶照样澄清不腐。它之所以驰名中外,奥妙就在这里。所以宜兴人都爱喝茶,也讲究喝茶。当然进茶馆不只是喝茶,茶馆同时是书场,不断有评弹、评书艺人献艺,品着茶,听着演唱听着书,神仙又能过啥样的日子?
就算是没艺人献艺,三村五邻的聚到一起,各村的奇人奇事也是说不完,听起来也蛮有意思。茶馆还是个说理评理的地方,谁跟谁结了冤,谁和谁闹了事,常常到茶馆请中人调停说理,像一个民间法庭,你在一旁听着也是非常好玩,还长见识。二祥自小就踉着爷爷到茶馆喝茶听书。大一点听书听上瘾来连饭都不想吃,《七侠五义》、《说唐》、《三国》、《水浒》、《白蛇传》都是在茶馆听的。是如今二祥进不了茶馆,他口袋里没茶钱。他只能到一只眼小店里闲坐。一只眼姓顾,叫顾庆生。自小害眼病,没及时治,瞎了一只眼,镇上的人就叫他一只眼。一只眼比二祥差不多小十岁,原来的店是他爹爹开的,他爹爹前年也得痨病走了。一只眼娘守不住清苦孤单,又嫁了人,一只眼自己守着这小店。一只眼的店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卖的东西却不少,烟酒糖茶油盐酱醋,啥好卖就进啥。一回一只眼到供销社提货,东西进多了一些,眼光又不灵,地排车一个轱辘陷坑里拉不出来,正好二祥碰上。二祥缺心计却不缺力气,遇到这种事,不论谁他都帮,他帮一只眼把车拉出坑,帮他一直送到小店门口,还帮他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到店里。一只眼很是感激,两人就成了朋友,二祥上街总在一只眼店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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