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冯彬 小玉之死(1/2)
上午十点多钟,接到周桂林的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在中心医院,他女儿小玉正在住院。我问是什么病,他说是镉中毒,医生说可能难得救过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哽咽起来。我听了一惊,没想到病情会这么严重,我问了小玉的病室,说马上就去看他们。
我带着吴涛赶到医院,小玉住在十六楼心肺科,我们进去时,她正在打点滴,周桂林和他老婆守在旁边,两个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小玉躺在病床上,面容惨白,表情呆滞,人已瘦得不成样子,不时咳嗽几声,咳的时候,她母亲便拿过一个痰盂帮她接着。
我叫吴涛先拍点镜头,然后把周桂林叫到外面走廊上,问是个什么情况。周桂林穿着一件灰色夹衣,领口和衣袖上污迹斑斑,头发也乱蓬蓬的,似乎已有几天时间没有梳头了。他说小玉是上个月住到医院来的,在家里咳得越来越厉害,人也越来越瘦,先是去了省人民医院,在省里做了全面检查,诊断是镉中毒。省医院住不起,一天要好几千元钱,前天才转到麓阳来的。
“铁厂还一直在生产?”我问他。
“有什么办法?我们又阻止不了它。”
“环保局也不管?”
“上次你们来采访后,环保局来了人,要他们采取措施,铁厂新买了水处理设备,环保局便同意他们开工了。可是铁厂排出来的废水仍然又黑又臭。”
“你们反映了没有?”
“我们告到了环保局,环保局还来做了化验,但他们说铁厂排出的废水没有超标。你看看,这是环保局的鉴定结论,我复印了一份。”他从口袋里掏出鉴定书递给我。
鉴定结论说:“2012年3月,达鑫铁厂委托麓阳市环境监测中心对排出的废水、废气污染源进行了一次全面监测,结果显示废水、废气中各类污染物均做到了达标排放。从我局多次监管情况看,该厂废气废水处理设施运转正常,生活污水量很少,对外环境影响不大。”
“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来,愤愤然道,“肯定是收了他们的钱。”
“镇上也出面说他们没有问题。”
“那些处理设备到底有没有用?”我把鉴定书递给他,问道。
“我们也不晓得有没有用,只知道他们的设备,有时开,有时不开,上面来检查了,他们就开,上面的人一走,他们就关了。”
“这里医生怎么说?”我看着周桂林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医生说希望不大。”周桂林摇了摇头说。这时秀兰走了出来,秀兰也是一脸倦容,两只眼睛满布血丝,在她刚嫁给周桂林时,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媳妇,现在看上去,却显出一种跟她年纪不相称的老态了,一出病室,她就泪水直流,又怕哭出声音来,赶紧走到窗户边上,压着声音哭了起来。
“你别哭坏了身体,小玉还要你照顾呢。”我走过去安慰她说。
“她也不要我照顾了,医生说她活不了几天了。”她用手捂着脸,低声哭道。
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我也禁不住眼泪直流,世界上没有比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即将死去更加痛苦的事情了。
吴涛从病室里走出来,我叫他跟我一起去采访小玉的主治医生。医生姓吴,是个女医生,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正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我上前去跟她说明来意,她看着摄像机,却不愿意接受采访。我说只要她讲讲小玉的病情,是个什么病,就可以了,她犹豫了半天,才勉强对着镜头说了两句。
采访了医生后,我问周桂林,还准备在医院住多久,周桂林叹着气,说过两天就回去,这里每天也要好几百元钱,他上次交的医药费还是借的,现在已经再拿不出钱 周桂林满怀感激地说道,那真是谢谢你了。他说话时,疲惫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眼睛也突然亮了一下,仿佛马上就可以拿到一笔捐款似的。
从医院出来后,我们又去了铁厂,铁厂正在生产,排出来的废水仍然又黑又臭。我们在外围拍了些镜头后,便进到厂里,要求采访工厂负责人,可是厂里的人都说厂长不在,我要他们打电话,他们推说不知道厂长的电话。我说厂里总有负责的,他们说负责的在车间里,我说你们去把负责的找来。我们在办公室等了一会,也没人理我们。不久进来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子,问我找他什么事,我示意吴涛暗中打开摄像机,便开始问他问题。
“你贵姓?”
“姓王。”中年男子说。
“你是厂里什么干部?”
“负责技术的副厂长。”
“工厂正在生产,使用了污水处理设备没有?”
“使用了。”他答道。
“但是排出的废水怎么又黑又臭?”
“这两天污水处理设备正在检修,所以没开。”他解释道。
“周桂林的女儿隔中毒,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周围许多农民隔超标,跟你们工厂有没有关系?”
“这个,这个,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他结结巴巴地答道,他转过脸去发现吴涛的摄像机正开着,便摇着手说,“你们不要拍,你们不要拍。”
我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问题来,便离开了铁厂,吴涛提出是不是再去采访一下环保局,我想了想,担心环保局知道了又会找到台里来说情,便说我们先别声张,播出之后再说。
回到办公室,我要吴涛搜索一下有关镉中毒的资料,不一会他打印了一页纸给我,我看了之后,着实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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