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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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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样秦瑶弄白两三句魏征识兔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时光”!

我站在东岳庙门口手舞足蹈,把马儿一撂就提着锏去捶门。等了没多久,就有一个道人出来,先从门缝里瞅了我一眼,我忙摆出一副灵巧从善的容貌,那道人满足了,开了门,先冲我打了个稽首,道:“小施主夜间登门,所为何事?”

我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算着时间,先前病倒在东岳庙的二哥应该已经被单雄信接回了潞州的二贤庄养病,可到底照旧不敢确定,再加上倘若张口就问二哥,我还真有些担忧,怕这份未卜先知把东岳庙里的羽士给吓着了……于是,我也抱了抱拳,回道:“道长,小生独自赶路,天晚了错过了宿处,不知能否在贵观借宿一晚?”

那羽士听了这话,对我又是一番上下左右全方位审察。我倒很放心,一来我年岁小,又因为是女孩子,和同龄的少年比起来,身形更是显小,再加上这会儿正无害地傻笑,绝对能叫最疑心的人放心;二来我身边就是一匹马和一些碎银子,有钱人会教人以为有压力,穷人会教人疑神疑鬼防他偷工具,而我不富不穷,正是一般人最愿意相信的中产阶级。

果真,那羽士往门边一闪,侧身让我,嘴里道:“出家人,与人利便就是自己利便,小施主请。”

我心里兴奋,先谢了,这才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声音,虽是隔着墙,却很清晰,正赫赫笑着高声嚷嚷:“白面、白萝卜、白梨、白牡丹,好!都齐了!”

我一愣,心说这人是开医院的?怎么啥都是白的?

身边和我走在一块儿的羽士见我疑惑,停下了步子,解释道:“那是徐师叔。”

徐?!我直勾着眼瞪那羽士,他适才是说,这个开医院的,就是瓦岗寨神机神算的徐茂功吗?可他……这是在折腾什么呢?

羽士的脸突地有些扭曲,我瞥了瞥他微微抽动的嘴角,意料他八成是在忍笑,只听他说道:“小施主莫怪,徐师叔克日正在探究如何把髭须染白。”

“哈?!”我到底照旧没能忍住一声赞叹,张口结舌地瞪着那羽士,一时竟想不出话说。

我等着那羽士再说说他的徐师叔,可他却显然不愿意多说,早已当先迈开了步子往里院的一排平房走,一边还紧着招呼我:“小施主,请随贫道去客房歇息。”

他既摆出了这个样子,我也欠许多几何问,只得随着他朝客房走去,心想,先把行李放下了,转头再来看这位徐师叔。想起他那一连串的“白”和那等稀奇离奇的研究偏向,实在禁不住可笑。一想到此人可能就是徐茂功我就兴奋不已,小腿都在打颤,急不行耐地想要见一见他。

客房不大,陈设也简朴,除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就是四面墙壁,连柜子也没有。我忙忙地把肩负放在床上里侧,拿被褥掩了,只取出银子贴身带着。好不容易等那羽士走得远了,我心急火燎地冲出了房,朝先前听到声音的院子跑去。

在院子里兜了一圈,转过了几处树丛,竟到了一个和外间的院子脱离开的小庭院。庭院呈四方形,四面都有屋子阻挡,屋子之间的清闲又密密地种着树,难怪适才只听到了声音,却瞧不见人。

我藏在树后,先探头往庭院里张。只见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小圆桌,围着几个石凳,一个纶巾鹤氅的人背对我坐在一张石凳上,低低地朝桌子伏下身,似是在细细地检察着什么。他身旁的地上摆着一盆水和几个小钵盂,另一边则蹲着几个道童,正态度认真、辛勤受苦地干活。我实在是好奇,忍不住从树后探出脑壳看他们在干什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呆掉……左边的那一个正把萝卜去皮切块,而另一个,举着一块铜锣样的扁平状器物,用力地压着已切好的萝卜块。汁液滴滴答答地流入底下摆的一个钵盂中。我瞥了一眼谁人钵盂,这个工具,正和那鹤氅道人身旁的几个钵盂是一样的。

我看得兴起,不知不觉已从树后转了出来,冷不丁地,我竟又听到了先前谁人赫赫大笑的声音,这回似是比适才正经了些许,然而虽没有爽朗的笑声,话语中仍是不乏笑意,似乎不经意的一声吐息也像是喉间掠过的轻笑:“树后的小施主,可是对贫道的‘古月白须水’有兴趣?何妨就近前来一叙?”

我吃了一惊,我好好地在林子里站着,就算我忘形地走出了几步,那也尚有树杈树叶什么的遮挡。那小我私家头都没回,怎么就知道我在那里……而且,“施主”之上还加了个“小”字,似乎他早就知道站在自己身后偷看的人年岁不大……我原来可没有企图这么冒冒失失地走出去,可听他这话说得轻而松之,绝漠不关心。念头一转,自己耸耸肩,他都不在乎,我瞎扭捏个什么劲儿呀。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肚子挺起,有模有样地踱起了方步,一边还慢条斯理地吟着,只是刚念了两个字,就险些岔了气:“古月——白须……水……??”我使劲地憋着气,就怕一松了口那笑就该喷出来了。直憋得我肠子都抽了筋,瞅个空抬手摸了摸额角,果真是湿的,也不知是憋的照旧被这名字给汗的…… “古月”为“胡”,再加上“白须”,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内外纷歧开顽笑的规范!看着雅致,实在却是大俗的直白话……

走近前去,他并没有抬头看我,一边继续摆弄手上的石杵和研钵,一边满有兴致地向我显摆:“小施主,贫道起的这个名儿可还好?”

我肚里早就在悄悄可笑了,先不管眼前这人是不是徐茂功,他实在是有趣极了,弄了个什么水要染须,惟恐旁人不知,非要亲自问一句要博声赞。我把嘴角使劲地往下扯,好不容易才算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回覆他道:“小生以为极好,‘古月’二字,实有大气象,合而为‘胡’,若分之,则既承了古之悠远,又蕴了月之青白,且与‘白’相应;再论后三字,也可作两解,‘须’作‘须髯’解,则为可‘白须’之‘水’,然若使‘须’同‘需要’,自当解为要‘白’就‘须水’。”我喋喋不休地乱说八道了一通,绷着脸撑起一副侃侃而谈的翩翩美少年风度,肚里却是忍笑忍得险些内伤。

“好!小施主如此敏锐,恐怕连贫道那师兄也不遑多让!”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道人竟拍着手高声喊起好来,终于从他的石头器物里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了他的面目,三绺清髯——乌黑的,白皙脸儿,眉目五官都极是清俊,双眼慵懒地半阖,我却注意到了他拊掌时目中一闪而过的朗逸神采,实在与他面上习以为常的懒散极不相称。

我还在纳闷,他已重又操起那些家什干了起来,一边兴致勃勃地向我絮叨起各样质料的功用。原来先前我在院子里听到的开医院的一溜“白”都是这“古月白须水”的原质料,白面和水,白萝卜压汁,白梨捣浆,白牡丹则在研钵中被杵出花液,做完了这些,再按着比例各色调配,用细沙布滤过,便可盛罐备用了。

我瞧着他极是细致严谨地一步步做着,等到那些汁液终于在罐中混淆成乳白色的液体,我眼见着他蓦然喜笑颜开了起来,面上带着一种欣喜的甚至可以说是庄重的神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伟业一般。他一只手张开,护住罐子,另一只手提起了一支雪白且的羊毫,“古月白须水——”他微侧头,眼光朝我一扫,笑眯眯地吟道。我触着了他的眼光,却并不以为他那是在对我说话,这一句,更像是他对自己说的,又或者并没有详细的工具。

他提起笔,饱饱地蘸了那水,便往髭须上抹,乌黑的长髯很快成了花白,他便自得洋洋地不住提笔,看上去对这效果颇为满足。

然而,惋惜的是,这份自得只一连了短短几分钟。那白色的液体究竟不是染料,调得又稀,基础无法附着在髭须上,不外一会儿功夫,“古月白须水”就顺着长髯滴滴答答地滚落,花白的髯毛没了,发现者面上的笑意也被抹了个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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