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身坚磊守清名(1/2)
“君无戏言,他怎可……”甄生听了那公公转述之语,气急出言,话未说完却又突然顿住,略带血丝的大眼中闪过幽深之色,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脸色一凝,正容向包拯望去。
包拯黝黑的脸上依旧沉稳稳定,尚未启齿,已听公孙策上前一步道:“大人,展护卫他……”
包拯抬手止住他的话,徐徐摇头道:“公孙先生不必焦虑,这么多年了,展护卫的为人,本府还不清楚吗?”
公孙战略一颔首,心下稍宽,但见展昭微微低头,抱拳道:“大人,属下忸怩。”
包拯望着他,徐徐道:“展护卫,其时情形究竟如何,你且细细道来。”
展昭抬起头,环视着屋内之人,迟疑道:“大人……”
包拯微带一丝疑惑地望向他:“怎么,此处只有本府、公孙先生和甄生三人,你仍有记挂?”
“属下……”展昭垂下眼,忆起昨夜之事,心中又是一阵苦痛。
甄生见他如此,以为是他忌惮自己的名节,虽然亦感尴尬,却仍坦言启齿道:“展大人……我……没关系……”
“展护卫,究竟是怎么回事?”包拯见他二人皆欲言又止,不由蹙眉追问。
展昭轻叹了口吻,回道:“禀大人,昨日属下入宫求情,皇上避而不见,后在陈公公指点下,前去寻甄生相助……”他的声音降低轻哑,徐徐述说着昨日之事,言语虽然简略,却清楚明确,唯有在说及甄生之事时,方吞吐咬牙,难以成言。
然而包拯和公孙策皆是何等智慧通透之人,又怎会不明其中深意。听展昭言罢,面上俱已动容,齐向甄生望去。
甄生尴尬至极,不由低垂了头,无言以对。屋内一时沉静下来,良久,公孙策方轻叹道:“孩子,苦了你了!” 话里带着几分轻颤与哽咽,目中似有水光浮现。
“不管怎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包拯徐徐长叹一声,声音降低而深痛,甄生抬头望去,见他眼中眷注切切,痛惜隐隐,心头突然泛起一阵温暖的伤心。这一刻,大人眼中惯有的威严不在,取代而之的是憨厚父老的温润包容,像是一种受了委屈可以转身感受到的依赖,也许,是家和亲人的味道吧……
“大人,我……”甄生甫一启齿,才觉察自己的声音竟也带上了哽咽。
包拯一向沉稳的声音含着隐忍稻息,截住了她的话:“甄生,无论如何,你先在府中安置下来。其他的事,都且留待日后再说。”
听包大人应允自己留在府内,甄生心中稍安,轻声道:“谢大人。”
包拯摇头看了她一眼,眼光徐徐移向展昭。
展昭垂下头,顿了顿,一掀衣摆,跪下道:“大人,属下冒失,请大人降罪。”
包拯注视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展昭,他的心情,自己又何尝不能体会,良久,方深深一叹道:“明日升堂,本府自会依法而判,展护卫,你与甄生都先下去休息吧。”
展昭略微迟疑了下,抱拳道:“大人,属下有负大人教育,还望大人从严治罪。”
“展护卫!”包拯的声音方正而浑朴,正色道,“所谓勿枉勿纵,对奸佞之辈如是,对亲近之人亦当如是!你虽犯颜直谏,却未动干戈,其行当罚,但罪不至死,本府若是畏于蜚语,怕担这护短偏私之名而将你问斩,又如何对得住朗朗青天,法理威严!律法如山重,乌纱似羽轻,本府自有分寸!”
“大人……”
“你不必再说,下去吧!”
“……是。”展昭迟疑片晌,只得躬身应命,长身而起,带着满怀愁绪,同甄生先后出门去了。
待他二人退出,公孙策望着凝眉不语的包拯,长叹了口吻,轻道:“大人,圣上此举,甄生她……”
包拯慨然摇头,心中亦觉痛惜,在他看来,甄生遇上这些事,一世幸福算是毁了。
默然沉静片晌,公孙策续道:“展护卫之事,只怕……”
包拯徐徐点了下头,向天拱手道:“圣上失公,身为人臣,理当直言相谏,又岂可一味迎合上意,悖于王法。”
公孙策愁眉紧锁,担忧隧道:“所谓侠者以武犯禁,展护卫身世江湖,此举难免惹人非议。大人一向朴直不阿,朝中亲贵树怨者众,此次想保全展护卫,实在颇为棘手。只怕一世英明尽毁,亦难平圣上雷霆之怒。”
包拯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天际的红日,良久,悭然道:“公孙先生之意,本府明确,我大宋自太祖立国以来,对习武之人多有偏鄙。然展护卫忠义之心,天地可鉴,若轻易加诸不臣之罪,岂非寒尽天下义士热血。声名荣辱,不外浮云,若圣上降罪,本府一身担之!”
公孙策默然沉静片晌,深深一揖:“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大人胸襟,学生拜服。世人毁誉,我开封府数众愿与大人一并肩负!”
包拯正容颔首,虎目中闪过动容之色,虽未再说什么,但以二人相知之深,相视一顾,已尽在不言。
甄生回到房中已是疲顿很是,知道包大人不会判展昭死罪,便稍稍放下心来,连忙倒头大睡。她昨夜被仁宗折腾整晚,早已身心俱疲,这一觉直睡到日落方醒,简朴梳洗罢,便欲出去找些工具果腹。
刚出房门,恰巧遇见公孙策迎面而来,连忙招呼道:“公孙先生。”
公孙策快走两步迎上她,提起手中的食盒道:“甄生,可曾用饭?”
“还没,先生是来找我的?屋里请。”甄生说着,侧身做了个请势。
公孙策点颔首,同她重回屋内。其时天色已幕,屋中颇为昏暗,甄生点着了桌上的油灯,坐在公孙策扑面,问道:“先生找我有事?”
公孙策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上下审察了她一会儿,在油灯闪烁的微光映衬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未被衣领遮住的颈项上那斑斑紫痕。他一向将甄生视若子侄,如今见她清白遭污,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难言帝惜,然而又怕触她伤心,遂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光。打开珍馐盒的盖子,公孙策从中取出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醇酒,两副碗筷,又从下层拿出一包药递给她道:“甄生,此药浴用,有活络去淤之效,你先收着吧。”
甄生马上了悟他的意思,不由红晕上脸,接过那副药,用几不行闻的声音轻道:“多谢先生。”
公孙策轻轻一叹,将杯盏摆开,提起酒壶逐步斟酒。甄生见他亲自动手,忙欲接过,却见他摆手道:“无妨。”说话间已斟满了两只羽觞,将其中一杯递给甄生。
甄生双手接过,同他虚敬了下,一口饮尽,但觉这酒入口甚温,且有一股药材的清香,意料应是养生之物。体味到公孙策这番关切之心,她垂下眼,淡淡一笑道:“多谢先生,我……”
“甄生,你心性淳善,又是个通透的孩子,已往的事就让它已往吧……”公孙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给人一种亲切之感,顿了顿,又徐徐道:“来,尝尝这菜合不合口,我刚刚听厨子说未曾见你去膳房,料你必是又睡过了晚膳,便带了几样小菜过来。”
“好。”甄生点颔首,也不推让,夹了筷嫩白的**肉,微微品味,但觉一股清爽的荷香盈满口鼻,不禁由衷赞道:“好吃。”
公孙策浅笑看着她,见她面上未显太过神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甄生知他担忧自己,专注地扒了几口饭,忽道:“先生这个时候才去膳房,一定公务忙碌,若也还未曾用饭,不如一起吃吧。”
公孙策点颔首,只夹了一口,便无甚食欲地放下筷子,微叹道:“这两日积了几件案子,尚有展护卫之事,唉,颇为棘手。”
甄生想起那事,也不由愁上眉间,停箸道:“先生是担忧展大人若获赦,开封府会惹非议?”
公孙策额上这几日又添了几道浅浅的皱纹,脸上满是操劳的憔悴,他满怀心事地执盏浅啜一口,放下杯子道:“据张龙所言,自今日午后,展护卫犯上抗命之事已在坊间传遍。”
“这么快!”甄生讶然作声,略一沉吟,问道,“怎会如此?是皇上将此事散布出去的?”
公孙策摇头道:“料来应是庞太师,大人这些年,也着实开罪了不少朝中权贵。”
甄生思量片晌,心中倒有些不以为然,此事仁宗圣旨上都未曾提及,而是私下由公公传话见告包大人,所知之人肯定有限。纵使是庞太师因与包大人素有旧怨,而居心将消息放出去,只怕也与仁宗脱不了关连。他这般举动,无非是想以包大人为手中之刀来惩处展昭,这样也算不违当日允诺?
“甄生?”公孙策见她兀自入迷,不由轻唤了一声。
甄生回过神道:“先生,若世人都道包大人左袒下属,那该如何是好?此事如何才气两全?”
公孙策摇头,大人这些年昼夜劬勤,不知平了几多冤案,惩了几多奸邪,方得此青天之名。于开封府众人而言,如此清誉自当以命相守,现在眼见声名将堕,心下何忍?可若将展护卫问斩,则更是情何以堪!如此两难之境,纵公孙策智计过人,也不由犯起愁来。
值此明月之夜,展昭沉静地坐在屋中,重复擦拭着手中的佩剑。宦海之汹涌,远甚江湖之浪涛,帝王心术,最是难察,从自己失去岑寂的那一刻起,便已深入局中。大人朴直无私,青天之名不停可因己而毁,明日升堂,自己自会有所继续,然而心中放不下的,却终只有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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