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暮(上)(1/2)
韵儿的亲事,就在那次赏桂的时候被提了起来,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放出消息。九月份,雍正忙着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就是编纂他慷慨激昂的自白书——《大义觉迷录》。我不懂政治,不知道雍正这样做是不是尚有深意,至少我看不出深意,我看到的就是一个被气坏了的老头,下定刻意要把别人骂他的再骂回去。读着那些一丝不苟地解释和理论,也难免很同情雍正,不管当年几多谜团几多疑云也好,厥后又有几多冤屈和怀疑也好,雍正这个天子总归也做了七八年了,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分出闲心反抗这种随时上升到民族恼恨的没事找事,编纂这种“欲盖弥彰”,到底是民之无聊,照旧君之无奈?
邻近万寿节的时候,允祥又开始了重复低烧的症状,原来我们都预备好要回府过冬,这下子也延误了下来。雍正人已经回了宫,工具照旧三五不时地送,没过几天更是恩赏加仪仗一倍,这样的举动让允祥心里很急,整天急躁瞪也躺不住,白昼就坐在炕桌前写写画画,夜里不是我拦着,只怕要把炕桌都搬到床上去。一连五天,一点都没闲着,我见这个情形,预备万寿节礼的事也不能专心企图,索性就折腾了一趟回去了。
府里一切倒照旧井然有序,只是妍月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吃斋念经,再也不出来。听说,倒是绿映时常去找她说说话,显得十分体贴。我不在的时候,府里许多事情都是绿映接手,我惊讶于她这么快就能状况甚至驾轻就熟,只有一点不够智慧,就是她太急于替换掉我已经定下的模式,即便在我眼前也是一样。
回府转天,绿映就抱着账原来跟我汇报:“额娘,月钱刚刚放了出去,月额娘屋里,心额娘屋里,尚有大嫂子院里共七八个大丫头已经到了年岁,按例放出去了。庄子上的例和赏钱前儿来人领了去,这些之前断断续续的也都和额娘禀过了。尚有小厨房的采办,孩儿以为与其多费一份脚力,倒不如跟外头厨房一并换了大车子,逐日只从大厨房这边领。三是心额娘屋里的年迈儿如今眼看要念书了,孩儿去那院子看过,另建书房还不如把西屋辟出来,至于文房四宝的例几个叔伯都纷歧样,究竟按谁的请额娘决断。四是万寿节的礼,孩儿虽没办过,翻看往年的账目几多也能明确些,有不明确的少不得还得来问额娘。”
我听到这里摆摆手道:“前面的都还妥当,只是小厨房时常要预备王爷的药膳,不是只为了给我这院里做饭用的,府里哪一院有了身孕闹了偏差,都有小灶开,所以这质料采办不能混淆,况且小厨房的开支都算在我份例里,倘或并了那就把这份例革出去了?”
“是,孩儿冒失。”
我呷了口水又说:“年迈儿的书房的款子早已拨出去了,到底怎么个主意,应该由你心额娘说了算,或修缮或另建,全由她兴奋就是了。至于年迈儿上学的例,当初你年迈的那一份太散,四阿哥的那一份又太多,依我说就按着你们三阿哥的例吧。”
“是,孩儿回去就查。”
我叫住转身欲走的她:“尚有,万寿节的礼你不用费心了,我跟王爷自掏体己。哦,对了,素画诊出了喜脉,可有这回事?”
“正要跟额娘说这个,画儿妹妹这一份补要怎么给呢?”说到这个,她的眼睛又抬起来,那股冷光叫我后背抖了一下。
我想了想,说:“也从我这里,不必动公中的,一应饮食用药,有我亲自摒挡。”
等她走了以后,我有好半天缓不外劲来,府里人汇报巨细事我听得太多了,还从来没有这种疲劳的感受,似乎适才一直在警备什么,这会神经一下子从紧到松,倒以为累。我对自己解释或许是她那种很硬的说话语气叫我难以适应所致,可我照旧不行遏止的想起惜晴,从前跟她在一起,总是喝着茶吃着点心,谈笑风生中商量着府里的事。惜晴,原本以为她是韵儿的赔偿,可是现在,韵儿的折磨仍在继续,可是惜晴带给我的慰藉却连一抔黄土都被风刮了个无影无踪。
我这边正忍不住掉眼泪,外面有人传:“王爷回来了。”我一愣,这会子就回来了?岂非身子又不爽了?果真,我掀开帘子就望见他从院门跌跌撞撞地进来,扶着他的小福子也随着一摇三晃,我赶忙上前接住,这才看清他脸色青灰,紧抿着嘴,险些倒在我身上。好不容易把他扶进屋子里坐下,一摸额头烧得滚烫,我吓得不清,慌忙先去绞冷帕子。他拉住我,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嘱我把门好好关上,这才小声说:“等万寿节过了,我要出趟门。”
“去哪?”我挣开他,自去一边绞了帕子敷上。
他咳了几声,一幅懊恼之极的容貌:“我要去再寻一块龙,总是要去堪风水的。”
“怎么又要去,早好些年,不是堪了九凤向阳山么?”
他一把拉近我:“正是那地出了问题,建到今天,已是初具规模了,谁意料,昨儿个来了密报,竟然说有砂石,一大早皇上就封了那道折子给我看,把我唬得六神无主,死罪,死罪啊!”
我赶忙握了他的手,心里也紧张不已:“有这么严重?那,那皇上有没有怪罪你?”
他摇摇头:“所以我才得尽快再去寻,出了这样不吉的事,皇上竟为我压下来,实在治不治我的罪还在其次,倘或这事传了出去,又不知怎么样被添油加醋地诋毁,才刚稳当些,可不能再生枝节。幸好幸好,仪仗的事我始终都没松口接受。”
“那,你是要去景陵四围了?”
他皱着眉沉思:“那里已经不妥,九凤向阳山即是上上选,不会再有更好的,需得另辟新境。”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我所知道的一些说法,忍不住提醒他:“可是这突然换地岂非就不会被诋毁?说不定,外头会说得更难听。”
“那也是没有措施的事,早先也不是只拘着景陵周围的地方找,心里几多照旧有点谱的。”
我摸摸他跳得飞快的脉搏,喉头发紧:“那这一去需要几多时日?你这个身子骨,叫我怎么放心的下。”
允祥仔细看看我,说:“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指定回来了,这些个小偏差倒不妨,我天天这样还不是照样上朝。你也前程了,现在不提随着去了?”
我无言以对,这个想法不是没有,可是很快就被盖已往了,被素画,绿映,尚有府里七零八落的事情生生盖住了。
都说病去如抽丝,可是我们这位连躺在床上逐步抽丝的时光都没有的王爷,万寿节事后没两天就顶着乱如麻线的病痛跑出去赎罪了,冬月天寒,这样奠气整日在外面跑,那效果我不用想也知道。出门前千付托万嘱咐,一定要随时给我消息,可是这一去竟没有半句话传回来,我的心整日悬在头顶飘飘乎乎,连邻近年底都忘了,绿映整天对年下的预备出谋划策,我一个不耐心爽性就交了给她,自己只管照顾素画。
盼到冬月二十,总算盼来了口信,说允祥二十七就能抵家,我估摸着这二十多天荒山野岭的肯定没有吃好睡好,就置办了一桌子菜,中间弄个**汤暖锅,再预备一壶清茶,企图等他进门的时候接个风。没想到到了二十七,天都黑透了,还没有人来报信,我想了想,叫人把饭菜搬去书房,全都用热水套子暖上,我坐在那里等。效果一夜已往,等我早上被胳膊上的麻劲儿叫醒,等暖锅都干了,他照旧没有回来。思量到路上延误也实有发生,第二天我仍然这样预备,他也仍然没有回来。我的耐性受到了严重掉战,一番挣扎事后,决议再等一个晚上。
梆子打过二更,府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我打开灯罩子,拿着剪子拨弄烛花,火光一跳一跳,烤得剪子尖黑亮黑亮的,我来往返回逗着那烛火玩,一下没拿住,剪子落下去的时候扑灭了烛火。屋里马上黑下来,只剩下暖锅悼火还能借点亮光。我正拿着灯台去引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爷,您要歇在哪?”这是小福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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