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例外(2/2)
原本定的是在庙中住五日,等香会办完了再走,可不曾想,周仪临时变了卦,说什么都不肯多待一日。
一向知书识礼的周仪性子拧起来,谁劝都不好使。
所以她只能是提前行动了。
“如何,兄长可愿意?”
温言眼眉低垂,捏着绸带的手一僵。
“见过殿下,殿下多礼了,温某……”
“呀——”
凤还朝忽然拍了拍额头,眉心的青玉坠子随之一荡,额前落下一块小小的红印子,有些后悔的提了声道,“怪孤一时欢喜,忘了兄长腿脚不便,不能逛香会的,这可怎么办呀。”
她眸中水光流转,并无轻视,反而露出诚恳至极的歉意,还有一丝说错了话的慌乱,口吻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些娇气,软软糯糯的,听在耳中如一片拨弄的轻羽。
“不碍事,殿下也是无心。”
温言捏着绸带的手收进袖口,有些郁闷的开口,他现在很想收回之前在山道的那番客气话。
他扭头看了看无妄老僧,却见老僧摇头不语,笑着进了屋。
这……只说不许他去打扰她了,可若换了她反过来打扰他,又该怎样避免呐。
凤还朝此时眼中只有温言一人,其余皆可略过,何况是她最不喜欢的和尚了。
只能说她是对无妄老僧太放心了,要是她方才让白大宝来这里监听一会儿,知道了他对温言说的那番话,恐怕就不会如此淡定了。
而是一定连夜把老和尚弄晕了打包扔进青江中,绑上石块,沉尸灭迹。
笑话,她今生所求无非是这几人过得不痛快而已,还不能接近,不可牵扯,那她报复个鬼的寂寞啊。
“不过……”
凤还朝走近了,弯腰细细看看温言坐的椅子,还低头嗅了嗅,似乎是下意识的呢喃道,“若是这椅脚能改成木轮就好了,唔……可三皇兄不在,他最会摆弄这些了,也不知道这椅子是什么材质的,结实不结实……”
她声音放的低,温言本就心神游离在外,更加没听清楚到她说的话,可他身后那个武功高强的中年护卫却是听到了,还分外上心。
“什么?还朝殿下说的什么轮子?”
他躬下身请教,嘴唇都有些颤抖。
“藤木轮椅啊,就是马车一样的,不过还是不要弄了,太危险了。”
凤还朝说着赶紧摇头,蹙起了秀致的小眉头。
“前两年五皇姐骑马摔折了腿,总闹脾气,三皇兄给她做了个会走的藤木椅子,有四个轮子的,两大两小,轻巧好看,人坐在上头又舒服,就是那木头做的轮子不经用,没走几步就散了架了,把五皇姐摔得可疼了,母后狠狠罚了三皇兄一顿,然后三皇兄就再也不敢碰那个轮椅了。”
她才说完,有些惋惜的样子。
却见中年护卫眼冒精光,茅塞顿开,弯腰不够,又立即半跪了下去,手中剑柄抵地,万分恳切的向她拱手。
“谢过殿下!谢过殿下!无妄大师说的没错,还朝殿下果然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人物!温岚在此感激不尽!”
武者侠客间多萍水相逢,很少说'大恩不言谢'之类的客气话,而行半跪礼,这大概是他此时能想到的最能表达自己感激之情的方式了了。
不是因为身份,纯粹感激而已。
“啊?你、你谢什么呀?”
她有些被吓着的后退两步,一紧张起来,结巴的毛病又犯了。
温言则是回转过心神,头一次不避不掩的望向她,神情复杂道,“他是代温某谢的,谢殿下方才说的那番话。”
“轮椅么,可三、三皇兄都说了那是失败的试验品啊,更别说现在他人不在这儿,图纸也没有,真的不行的——”
凤还朝又是后退半步,失措的去扯身后小少年的衣袖,皱着苍白的小脸慌乱道,“绾衣绾衣,你说话呀,跟他们解、解释、释清楚。”
她语气里不由带出些娇糯的哭腔。
绾衣暗暗摇了摇头,上前低头在她耳边道,“殿下别慌,那温家庄少庄主现如今,缺的不就是这个轮椅么,殿下既指明了方向,他们道谢也是应该。”
古籍《风流人物志》先贤篇有记载,说'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指的就是轮椅。
只不过现如今的凤朝思维固化,百官庸碌为权,百姓庸碌为食,很少有人肯把心思花在匠作工艺上了,就是凤鸣学府的工学一艺,也多是寒门学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三皇子凤安来能做到,其因有二。
一则他出身皇族,有内府藏书阁的底蕴,二就是他天性爱弄这些新奇东西。
凤安来从古书里找到记载,并且细心考证后研制出来,算开了先河,虽看起来是孩子玩意儿,可到了温言这边,或者如温言一般不良于行的人手里,自然就是天大的福音了。
就他所知,凤后娘娘只明面上斥责了三皇子,事后已经令内府改进,成了御赐品中的难得之物了。
现如今凤陵城中有十好几位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贵族,都被凤后娘娘借着召见各品阶命妇的名义,暗中将轮椅赏赐了出去。
那些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们如获至宝,自然感恩戴德,恨不能拖着老胳膊老腿的,再给凤朝江山卖命个几百年。
只不过因是内府敕造,用的人又少,故而凤陵市面上还不敢大肆效仿来卖而已。
但也只是时间早晚了。
也就跟前这位还蒙在鼓里呢。
“兄长他——”凤还朝愣了愣,望了眼温言与温岚主仆二人,扭过脸,学着绾衣方才的样子,反趴在他耳边疑惑道,“可是三皇兄做的轮椅很快就散架了,根本不结实,母后也说了,工匠之事最要慎重,不能乱来的,要是因为孤的无心之言,到时候他们做出来的轮椅不好,摔着了温家兄长怎么办?”
她话里话外都是对温言的担忧,靠近时自发的带着股奶香气,甜而不腻,十分醉人。
绾衣不动声色的深吸了口气,侧眸朝温言睥过去一眼。
不过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罢了,就是死在她面前,也不该她来担心才是。
不过想起她曾以血喂自己的愚蠢行径,也就不难理解了,对待一个所谓贱籍仆役尚且如,何况其他人呢。
绾衣垂面,以笑掩去眼中不愉,温声道,“殿下,宫中规矩严,三皇子又被凤后娘娘下了令不许再实验,否则这轮椅说不定早就做成了,今日殿下只是开了个口,剩下的随得他们去,左右是他们自己愿意,殿下安心就是了。”
“真的么,三皇兄说过,看起来繁复的东西,拆开来看却很简单,而表面看起来简单的东西,或许制作的过程会很难,轮椅就是这样的,孤不想兄长失望。”
凤还朝雀跃一瞬,又低落下去。
几步之外,已经站起身的中年护卫耳朵一动,对这个原本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还朝公主,突然好感倍增。
他尽职的躬身与温言把方才听到的,绾衣与凤还朝两人的对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温言顿时心情更复杂了。
正抬眸间,不经意又将凤还朝的模样看了个彻底,他咬牙,忍得面色愈加苍白。
凤还朝却好似不知他艰难挣扎,笑得一派软糯道,“兄长,时间匆忙,香会便不去了可好,孤知道一个地方,那儿没人,兄长明日可以与孤一道去那里。”
“哪里?”
温言一副颓败郁结的神态,再也不好推拒。
“嘻,到时候兄长就知道了。”
得了应允,凤还朝眉眼弯弯一笑,立即便起了身,拉住绾衣的袖子,拽他出去。
“走了绾衣,别扰了兄长与无妄大师。”
院子外头,篱笆墙跟长着一丛丛的野黎蒿,修一领着黑甲卫,半只脚踩住一支黎蒿。
听到凤还朝的话后,他脚步微移,抬头朝院内望去,不知为何,眼皮莫名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