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1/2）

究竟是今年度的第一场雪，似乎小女孩的怕羞一般，发生的突然，消失的也快捷，虽然没有大风，雪在晚饭后照旧停下来。天边闪着几颗寒星，一只晕黄的将要圆起来的月亮当空高挂。蹊径上是薄薄的一层雪，很清洁，灯光里娇净的白雪泛着微微的蓝光，清纯到使人不忍心去踩踏。在蹊径的双方，或者一些背风的地方，雪层能厚一些。所有的高处：墙头、屋脊……甚至草叶、树枝上都附着着一层白色的雪，随便特长指粘上一点儿雪放到眼前，可以清楚看出每一片雪花的形状，果真那么灵巧、神奇、长着毛毛刺一样的翅膀。无怪她在空中的姿态会那样飘摇而优美感人，引人遐想。雪花在手指上不会停留太久，她不愿意被你恒久地浏览并相识，于是，轻轻地吹一口吻，看她们在你的眼前再一次漂亮地跳舞，使你迷恋、憧憬，心生难以割舍的情怀……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王金凤和于爱军已经起来。前天晚上陈晓宇来电话说那里的火车有上午十点半的，再就是晚上六点钟以后的。为了尽早竣事这次远行，王金凤决议做早班车出发。天冷的厉害，窗玻璃上也结了冰花，奇形怪状的图案似乎密林、草场……在灶间洗刷时候，王金凤在门玻璃上无意望见于爱军写在上面的几个字：平安乐成幸福；字显然是昨天晚上写上去的，被冰花冻结得已不甚清楚，可是还可以委曲辨认。他们伉俪（包罗他们的女儿小红）特别愿意在冬天的窗玻璃上画画，写字，以此卖弄笔法。王金凤对几个字微微一笑，信手用指甲盖在原来几个字底下写小字：知道啦谢谢。王金凤领受丈夫对自己可心的关爱和祝福，心里感受甜丝丝的。旅行的背包被她趁于爱军上茅厕的时候重新清理过，看着略有瘪下去。于爱军回来发现了这个问题，很是不满足，王金凤为了体现听他的话，领受他的一番关爱，就把一件毛衫重新塞回到背包里；抬头看丈夫还在瞪着自己，她又把一小包煮熟的板栗放进去；抬头看看照旧不行，她又一股脑把几包饼干和几盒早餐奶塞进去。于爱军这才委曲认可地走开。

走出家门，只以为更冷，风不大，吹到脸上却如同刀割，走在路上可以感受地面被冻得邦邦地硬。一夜时间，气温下降猛烈。

一连的夜色掩盖不住雪花的皎洁，王金凤看着兴奋，走起路来偏幸捡路边雪厚的地方走，歪歪扭扭似乎在练跳舞。为了感受温暖，她引领着于爱军奔跑起来。于爱军若即若离随着，做样子而且吆喝着让王金凤快跑。可是这种奔跑不能一连太久，王金凤停下来，可是又跑起来……很快，两小我私家出了村子，来到村北边那片填好的大坑跟前。王金凤气喘吁吁地停下，于爱军跟上来。两小我私家站在那里。田野里的风猛烈一些，天上有几颗寒星在闪烁，没有望见月亮。也许是因为白雪映衬，天色并不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平，定睛细看，可以依稀看出很远的地方，那儿是大坑的界线，长着几棵小树，再后边隐藏在黑影子里的是一片农田。昔日的大坑现在如同一个大型的运动场，黑天里仍然能够明确到它的宽敞清静整。王金凤叹息说：“这将是我们腾飞的篮球场。”于爱军说：“既然说到腾飞，那么它就是我们的飞机场了。”王金凤扭头看于爱军，于爱军也扭头看妻子。于爱军突然放下手上替王金凤拿着的背包，忘情地搂住妻子。完婚快十个年头，伉俪俩还没有疏散过。于爱军不舍得，王金凤也不舍得。两小我私家拥抱了良久，王金凤留下了动情的眼泪。

“你。路上一定要掩护好自己……”于爱军说。

“我知道，你在家里要烧炕做饭……小红愿意回来住你就把她接回来……我们的女儿……”王金凤欲言又止。

“我知道，可是，你一定要保重……”于爱军念叨说。

“有时间你找于福举和李楠他们帮帮于勘，这一段时间最主要的是治安问题……我不是怕于嘉平，而是怕群众不放心……”

“我知道……”于爱军抱着妻子说。“你放心吧。没有想到，于勘原来照旧一个很不错的人……”想起昨晚上的用饭，于爱军不禁笑着哼了一声。

两小我私家默然沉静了好一会儿。

于爱军使劲地抱一下妻子。“走吧，别让客车错已往了。”他铺开妻子说。王金凤依旧缱绻地抱着于爱军，又一会儿，她铺开手。于爱军提起地上的背包，拉着妻子的手，朝公路边上走。路口的老杨树落光了叶子，青石墩上盖了一层雪，公路上也是薄薄的一层雪，上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这儿就是草帽村的人外出期待客车的地方。这天早上，这里空无一人。“看，”王金凤看着公路的雪面上车轮走过的痕迹说，“总是有早起的人。”“不是我们晚点了吧？”于爱军有些惊慌。“不是的。”王金凤低声说。站在杨树下，王金凤突然想起心中蛮有理想的于长庆……接着，她又想起去年经常站在这儿等车去县医院看病的于晓兰的母亲王金秀。王金秀是个仳离的妇女，厥后再醮到草帽村，她的丈夫叫于富成，是其中年只身汉（土话叫老王老五骗子）。于富成人长得还可以，性情也不坏，就是懒一点。王金秀摸样俊秀，生性勤快，自从她嫁给于富成之后，一家人倒也过得幸福。于晓兰不是于富成的亲生女儿，原来是姓“张”的，可是来到草帽村就随着于富成改姓“于”，意思是做于富成的亲生女儿。王金秀是个履历颇多的女人，早年丧母，年岁很小就被贪图彩礼的父亲嫁出去。丈夫性情急躁，喝酒赌钱两不误。挺充实的一个家底很快被他糟蹋空了。因为喝酒没钱买，赌钱又缺少资本，他就拿王金秀出气。可怜王金秀忙里忙外却还时常被丈夫拳打脚踢。就是王金秀的公公婆婆都看不下去，劝说他们仳离了事。王金秀仳离之后搬回外家住，不久却就急遽再醮到草帽村。她和于富成完婚有十年的光景吧，去年王金秀因为肚子发闷（已经是疼痛）去县医院检查，效果被确诊为肝癌。今年正月，她撇下了她在这世上最最心疼迷恋的女儿于晓兰而脱离了这个让她受苦受累，一分钟也不得安宁的世界。自从嫁给于富成，她的勤快使得于富成更其懒惰，因此说，她到草帽村也没有享福。而且她原来谁人丈夫，就是于晓兰的生身父亲经常来找她，喝醉了就是来生事，脑子清醒的时候就是来谋顿饭吃，吃过饭（简朴说是喝过酒）以后也就头脑发昏，开始寻衅生事。于富成并不生气那小我私家来喝酒生事，——在这件事情上，有人说他缺少男子汉的勇气，也许吧——他原来就愿意喝酒，这时候已然是离不开酒了。这就是王金秀的一生，自己不喝酒却险些终生与酒做伴。王金凤所以对她有很深的印象，不是因为两小我私家名字靠近，乍一听似乎姐妹一般，却是因为王金秀与众差异的谈吐（她认为王金秀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女人）。“人的一生会有许多崎岖，”王金秀说，“对于心胸宽阔的人，崎岖会让他更坚强，也更智慧；对于心胸狭窄的人，崎岖却是一次一次无情的攻击，经受不住的人一定会像大海上被风浪袭击的小船儿终于要沉落海底一样早早地死亡掉。我的履历许多，我却不能放心接受，也不能有所顺从，所以，我一定会因为生病而早早地死去。十几年以前，我就知道，我的生命不会恒久，要么自杀，要么生病而死。我庆幸没有选择自杀，这说明我是坚强的，可是我照旧不够坚强，也不够明智，我的生病足以证明一切……”王金凤知道曾经的王金秀不外是在为她的女儿在世。现在，她可以瞑目了，因为她的女儿可以自食其力，自己照顾自己了。现在的于晓兰没有跟于富成住在一起，也没有去她的爷爷奶奶那里，而是长年在外面打工，偶然的，她会回来看看于富成，然后到母亲的坟头磕一个头。王金凤遇见过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也跟她说过几句话。她的摸样很像王金秀，可是很瘦，风里走着似乎要随风而去一般。谁也不知道女孩在那里事情，她也反面别人说……

“是的，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同时也是公正的。你不能适应它，或者说你因此而生气恼火，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却不会是这个世界……”这就是王金秀的话。围绕她的死亡，王金凤却想到：不能适应这个社会，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这个吹着凉风，天才蒙蒙亮的早上，去想一个已经离世的人说过的话，王金凤感应一阵冷森，她满身打一个战栗，不仅对于爱军说：“幸亏听你的话穿着羽绒服……”

“冷吧？”于爱军自得说，“这几天还要下雪呢。”他伸手抱住妻子，两小我私家牢牢靠在一起。

“真的吗？我巴不得现在就下雪……”王金凤小声说。

“那欠好，坐车会有……”于爱军原来要说“会有危险”，一转念，没敢说。为了防止引起妻子的瞎怀疑，他急遽改变话题，转而咕噜道，“这儿连个避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王金凤没有听到于爱军前边的话，——有听见，却没有在意，——后边的话却听到了。她心里说，很快就会有一个小厂子建在这儿，还怕没有避风躲雨的地方？可是她没有说什么，因为此时她的脑子被另外一个问题占据着。

“生与死算是怎么一回事呢？生的意义是什么而让人如此迷恋，死又有什么值得恐怖的？”王金凤突然想到，“是的，生的迷恋和死的恐怖全是因为一个原因，它们是相互影响的。因为生的意义还存在着相当大的价值，那么死是恐怖的；如果认为自己的生命像一朵花儿一样已经到盛开的最鲜艳的时候，那么纵然马上死亡又会有何遗憾呢？生与死的区别不在于老庄所谓‘弱丧而不知归者’，实际上，人人都明确‘有生既有死’的原理，正因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时光才变得名贵，生命才被珍惜。然而人是有思想的，因其认识差异，珍惜生命的方式也有所差异，有人奋斗、劳累、辛苦一生，认为如此时光才不被虚度，才是敬重了自己的生命；有人却认为锦衣玉食、坐享其成，不使自己的身体过于劳累才算是不亏欠自己的生命；也有自暴自弃者，也有好勇斗狠者，也有贪图名利到不知劳乏者……凡此种种，孰对孰错，生命终结的一天才是谜底破解的一日。在灵魂将要脱离躯体的时候，人未免要叹息、要痛恨、甚至流泪……可是也有清静、从容、甚至微笑着面临死亡的人。”王金凤依偎在丈夫的怀抱，悄悄地想着心事。“这是为什么呢？金秀不怕死，可是她死的并不从容，因为她的话显着有着诉苦。实在，她对于她的两个丈夫、家庭，有什么愧疚呢？是了，她唯一不放心的是她的女儿。她为什么不放心她的女儿？是因为女儿容身的这个社会，照旧因为女儿的那些亲人使她不放心？可是我，此时此地的我怎么会想到去推测她的心思呢？岂非是她……她已经死了啊。”王金凤想要停止自己的想法，可是不能够，一些问题似乎是自然而然，又似乎是不行阻挡地涌进他的脑际。“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她一定也会有一番拼搏。她会彻底忘记这个曾给过她无边苦恼的世界吗？她在谁人世界里对于崎岖会顺受吗？在难题眼前她会变得坚强、明智起来吗？如果再次由她驾驶着一条小船航行在黑夜的海上，一旦遭遇风浪，她的小船儿不会淹没吧？啊，愿她在谁人世界里平安、康健……如果有来生，也祝福她在来生能够做到从容，真的坚强、明智起来……”王金凤默默地祝福王金秀，突然又替王金秀想到她的女儿，“你的女儿？是的，她在外面的生活并不如意，否则，她不会那样苦闷，显得孑立……”

风忽而大起来，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的山峦松涛阵阵，咆哮声此起彼伏。

“不错，运气不需要意料，要的只是理想。为理想前进，像花儿含苞……风雨崎岖算什么呢？纵然盛开之前惨遭摧折，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理想之花在心里有盛开过……在心里，有理想，只要坚强……不，这些思量都是多余的，因为人生不需要这些，要的只是对于理想的执着，起劲，然后坚韧不拔……为自己起劲，为理想加油！”

“看，又起风了。”于爱军的话使王金凤暂时停止了令她险些不能抑制的浮想。她的思想终于回到现实里。她允许丈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