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1/2）

这场雨来得急，下得大，一夜没停。刘屯的街上汪了水，泥泞的路上很少有行人。刘强家屋子露得厉害，整个屋里没有能睡觉的地方。他和母亲把炕席支起来，从柜里翻出一块破旧的油布，铺在炕席上，全家人倚在下面。刘强又把家里仅有的一件蓑衣使用上，让刘喜在它下面睡觉。

大雨下到中午，龙王爷感应疲劳，刚刚喘口吻，又开始事情。雨点虽然没有早晨那么大，但雨丝很密，雨里夹着凉风，让人感应，这场雨一半会儿停不了。

吴有金从早晨就去了刘仁家，合计雨后凉晒麦子的事。随着雨不停地下，吴有金的心随着发凉。他知道，这样的雨下到晚上再不停，小南河就有决口的危险。一旦决口，这一年又白忙活了，大部门社员还要受饿。幸亏麦子已经进场，一定把得手的粮食保住。如果大堤有危险，连忙敲钟，组织社员把麦子往高岗地运。

虽然麦子是细粮，按划定全部上缴国库，可是，大灾之年把麦子交给国家，为革命做出孝敬，感动有关向导，也会拿到较丰盛的救援粮。救援粮是粗粮，能填肚皮比什么都强了。

刘仁家还坐着马向勇，他不是来商量排涝的事，也差池怎么晾晒麦子感兴趣，他来刘仁家，很洪流平是冲着孟慧英。孟慧英不在家，扫兴的马向勇话很少。

马文没来刘仁家，吴有金派他护场，场院的窝棚被大雨淋透，里边呆不了人，谁也不知道他钻到那里。

生产队的房檩结实，上面的房土厚，房顶坡度匀称，雨水流得顺畅，很少有漏的地方。屋里聚了许多男子，他们都是为了躲开漏雨的屋子来到这里扯闲皮，火炕热乎，坐在一起唠些家长里短也是享受。人们都学得智慧，谁也不讲现实，吹牛皮都远离政治，没人讲涉及向导的敏感话题，把荤话说腻了，便有人把冬天听来的评书在这里重讲。

刘奇年轻时就喜欢摆弄牲口，他和饲养员王显富谈论队里的马，焦点落在枣红马身上。这匹马真是怪，村里的车把式使不了它，见了刘强却很是温驯，好象通人性，知道和刘强亲近，气得马向勇用鞭子抽它的眼睛，要不是刘奇制止，枣红马的眼睛准被打瞎。

马向勇打枣红马时，刘奇真的急了眼，恼怒的指责马向勇：“你照旧人不？和枣红马对奏，还不如哑巴牲畜！”马向勇不情愿地扔掉鞭子，背后骂刘奇：“这个老倔巴头，你他妈不回城，偏要死在这个穷地方。”马向勇只在背后骂，见了刘奇就低着头走开。

马荣嫌家里乱，想到队里清净一会儿，刚坐下，他又惦念家，心里说：“外面的雨不停地下，一大群孩子别跑出来，妻子还在月子里，不能让她淋着雨。”

马荣妻子自从生了马向伟以后，一直不停地生，如今是五个孩子的母亲。马荣不满足，还让她继续生下去。马荣抱着这样的看法：“多一个孩子就多三百六十斤口粮，横竖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谁多生谁自制。妈啦巴，这点儿账傻子都市算。”

孟慧英去了吴有金家。她知道，大雨天队里没活干，家里准会聚男子。孟慧英不爱和男子们掺和事，更不爱看马向勇色迷迷的眼睛和那张阴险的脸，给刘仁收拾完早饭，便早早地来找吴小兰。吴殿发在屋里闲不住，领着弟弟到泡子里搬鱼。

吴小兰心里燃着火，天上的雨就向浇进她胸中的油，他从纸窗窟窿往外看，似乎在茫茫雨雾中寻找什么。孟慧英看出吴小兰的急躁心情，把没纳完的鞋底儿递到她的手上，而且慰藉她：“这天气是挺憋闷，每小我私家心里都很烦，帮嫂子把这只鞋底纳上，手头有活干，想得事情少。”她看到屋里凉着吴小兰的湿衣裳，居心笑着问：“小兰，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巨细姐，怎么淋湿了衣服？”

雷雨来暂时，吴小兰冲到街上。刚从街上抱回柴禾的孟慧英把这一切都看到眼里。

吴小兰被问得不吭声，王淑芬唉声叹气。

吴小兰帮孟慧英纳完一只鞋底，已经到了晚上。下雨天，社员都吃两顿饭，孟慧英张罗回家给刘仁弄吃的，吴小兰拉住她：“嫂子，你先别走，有件重要事想和我妈说说，你也听一听。”

王淑芬听吴小兰要说重要事，急遽扔掉手里的针线活，靠在闺女身边。

吴小兰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儿她才说：“我当盲流时没去表姨家，而是和刘强一同去了大兴安岭。”

“唉呀呀！”王淑芬直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以为差池呢，你进家刘强就回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吴小兰哭着说：“早说有啥用，我爹已经死了心，让他知道，说不定干出啥事来。”

王淑芬用手捋着闺女的辫子，噙着泪说：“你爹就是谁人犟性情，一条道跑到黑的人。在三个孩子中，他最疼的是你。他是为你好，你可千万不要恨他。”孟慧英在一旁问：“我到刘屯的时间短，不怎么相识内情。从外貌上看，刘强挺好的，吴大叔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唉！也不知哪辈子做的孽，这小兰就是看中了刘强，我心里有数，有好几年了。打也打不停，又不能做亲，这可怎么好呢？”见孟慧英听得惊诧，王淑芬说：“要说刘强这个小伙子吧，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长相你也望见了，算是一表人才，这也是小兰看中的原因。刘家嘛，也是基础人家，旧社会有几亩地，也是口积肚攒的。刘强谁人爹，念了几天书，当了教书先生，也没见他干过坏事。土改前，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很好，刘强和小兰常在一起玩儿。刘强他妈生了两个小子，拿我家小兰当闺女看待，我也没把小刘强当外人，大人之间常动穿换，有些小灾小难的，还会相互帮一帮。厥后，刘宏到达镇里教书，把家也搬了去。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让人整得不轻，蹲了大狱，刘强家又搬回来。那年涨洪流，村里的屋子倒了过半，形势紧张了，人情也变得冷淡。刘强家正在遭难，没人帮他，还想方设法去斗争。我也搞不清楚，各人都喊着打垮田主老财有钱人，刘强家穷得快活不起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支撑着，也不知村里人难为他干什么？唉！这人哪，把已往的利益都忘了，小兰她爹，尚有她姨父都和刘强过不去。为了盖屋子，刘强砍了马向春，外貌上息争了，小兰他姨父说不算完，尚有马荣和马向勇在内里掺和，这疙瘩越结越大。我没文化，也不知上边讲的阶级、阶级是咋回事，小兰他姨父说刘强是下等人，还说下等人和仆从一个样。以前，小兰她爹听过评书能回家讲一讲，仆从那是八百年前的事。现在，她爹回家就找气生，咱也不知咋回事，把大以前的事整到现在了。”王淑芬看了看女儿，又看着孟慧英，她说：“刘强家走下坡路，难题事期又升了成份，刘强没在家，他妈没少挨斗。唉！也怨小兰他爹，你当个队长就好好当呗，领头干活就得了，偏要领头斗争。像胡永泉、刘辉那样的事情组，斗争完弄几顿饱饭，拍拍屁股走了，他可好，结了许多对头。小兰他爹踢过刘强他妈，现在也忏悔，那是个拉硬的人，悔青肠子也忍着。小兰她姨父、马向勇又在内里掰生，自然和刘强发生对立。他认为刘强一定恨他，认为刘强和小兰好是坑害小兰，也是坑害他，坑害我们全家。越这样，他就越爱听小兰她姨父和马向勇的话，越这样，他就越盼着刘强没有翻身之日，能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吗？”

吴小兰牢牢地拉着孟慧英的手，泪如泉涌。孟慧英受到吴小兰的熏染，也随着掉泪。

王淑芬用手擦女儿的眼泪，贴到女儿脸上问：“小兰，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好了那么多年，又一起去了什么岭，住没住到一块儿？”

吴小兰痴痴地望着窗外，回忆起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的那段岁月。她忏悔不应回来，更忏悔其时没听老队长的话。如果那时和刘强一同住进干打垒，就会在那里扎根，成为新一代林业工人，鹿车共挽，该是何等幸福的一对啊！

王淑芬见女儿不说话，心里越发急：“你们到底咋回事？跟妈说实话，以后好做企图。”

吴小兰想对母亲撒谎，说和刘强住在了一起，让怙恃死了心。她又想：“这么说有啥用？母亲能原谅自己，父亲能原谅吗？就是父亲有原谅之心，姨父那些人该怎么看？刘屯的舆论会把父亲击垮。不难想象，他的女儿和其时逃跑的田主儿子住到一起，父亲会无颜面临。”

吴小兰如实说：“在大兴安岭，我们以兄妹相称，没有七零八落的事。”

王淑芬仍然追问：“你们为啥要钻草垛呢？”

吴小兰看了看孟慧英，又看了看母亲，伤心地叫了声：“妈！……”她哭着说：“你怎么还不相信你闺女呢？我们在草垛里只是说说话。”

王淑芬看了眼孟慧英，孟慧英知道自己是外人，想起身走，又走不开，吴小兰牢牢地拉着她的手。孟慧英对王淑芬解释：“现在时兴自由恋爱，青年人搞工具，有点过激的行为也不算啥。在城里，青年男女在大街上都手拉手，个此外还挎着胳膊。小兰和刘强相恋这么多年了，家里又阻拦，没地方说话，到草垛里亲近也不算太过。”

王淑芬说：“她刘嫂，我和小兰都没把你当外人，今天你不在，小兰也不会对我说她和刘强去了什么岭的事。你说说，小兰总说她没干见不得人的事，马向勇怎么望见她在草垛里光着脚，还脱了衣裳？”

孟慧英把眼光投向吴小兰，意思让吴小兰说实话，事已如此，越藏着瞒着就越庞大。

一脸委屈的吴小兰高声说：“没有的事，我基础没脱衣服。我是光了脚，那是鞋被打湿，刘强怕我冷，把大衣给我披上。”

听了女儿的话，王淑芬靠坐在柜边上，埋怨说：“这个马向勇啊，总是添乱，什么事让他去办，准往大捅，整得挺磕碜，叫人下不来台。你爹也是，听信了羊羔子的话，还让人到大柳树那里找，这不是往自己脸上抹灰吗？马向勇喜欢搅合事，听到这事乐得不得了，自己去还不算，又拉上一些人。他去尚有好？没有的事也得让他说成有的。这可好，村里都知道小兰干了不清洁的事，说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爹还听信这些话！”

吴小兰很伤心，“呜呜”地哭作声。孟慧英劝她：“脚正不怕鞋歪，小兰和刘强好了这么多年，情感算得上深厚，又经由这么多风风雨雨，应该说经得住磨练。两小我私家都不小了，就是做了特此外事，那也没啥了不起，用不着怕别人说三道四。我说句难听的话，现在人的嘴，纷歧定都那么清洁，说别人坏话的人，自己更肮脏！”

王淑芬说：“话是这样说，谁都乐意让别人说个好，各人都往你头上吐唾沫，你就没法活了。她刘嫂，你见得世面多，帮咱出个主意，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小兰她以后怎么办？”

“有啥难办的？跟刘强呗。两小我私家成了家，让那些嚼舌头的人没话说。”孟慧英说：“如果我是小兰，绝不哭天抹泪，现在就去挂号，把生米做成熟饭，谁也干看着。”

吴小兰摇头，王淑芬也随着摇头，她说：“要挂号必须开巨细队的先容信，我家的成份和刘强的成份有差异，纵然刘仁给开了，到大队又是一个坎儿。刘屯的事不那么简朴，小兰她爹有事愿意和小兰她姨父商量，回抵家里就耍横，他把户口本藏起来了，搁什么去挂号呀？”

孟慧英也没了措施，只好说：“要不小兰再委屈一段时间，我想吴大叔总会想通的。”孟慧英松开吴小兰的手，到门前看了看天色，转过身说：“天不早了，我得给刘仁做晚饭，别让人说我只知道串门儿，不知道过日子。”

外面的雨势更紧，凉风吹着雨打在窗户上，用秫秸串成的窗帘已经旧损，折断的秫秸刺破窗纸，几个拳头大的窟窿向屋里吹着湿凉。突然，吴小兰跳下炕，发狂似地向外跑去。王淑芬缓过神来，吴小兰已经跑到街上，一头扎进刘强的怀里。

刘强被雨淋透，头发上淌下的水滴向吴小兰的脸，两小我私家像磁铁碰在一起，牢牢相抱。

王淑芬追到当院，摔倒在湿滑的泥地上，爬起来，看到两小我私家凝聚在一起，便止住脚步。她以为天空在变黑，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耳边响着哗哗的雨声。

吴小兰把头埋在刘强的怀里，已经感伤到刘强心跳的声音。刘强的心每跳一下，她都以为是一种慰藉。她哭了，是向亲人倾倒苦水，泪流了，流进刘强宽厚的胸膛。凉风把雨线倾斜，要洗去她脸上的苦闷。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帮她抹轻心里的伤痛。整个身子都湿透，她不以为冷，她希望雨再大些，让风雨猛烈地吹打吧！掀开他们的包装，他们不要虚伪，那种挂着品级标签的装束让人感应极重！让雨水洗净权术下世俗的污垢，张显恋爱的纯洁。他们愿意把心捧给世人，让他们看到，两颗心是跳在一起的！

王淑芬返回屋里，孟慧英正想出门儿，王淑芬把孟慧英撞了回去。

满身泥水的王淑芬顾不得致歉，用泥手抓住孟慧英，悲痛地嚎哭起来。

王淑芬原企图把吴小兰拽回来，看到两人分不开，她知道女儿豁出去了，不忍心下手。王淑芬心碎了，突然忘掉了现实，浮现在脑海里的全是理想和希望，她理想雨幕遮住所有人的眼睛，希望留给两个青年人一个清静的空间。

她哭着对孟慧英说：“这是咋地了？什么事都让我摊上，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怎么办哪？就这么在雨里搂抱着，分又分不开，要是让她爹望见，还不闹翻天了！”

孟慧英也没想到会泛起这样的事，想资助王淑芬把吴小兰劝回来，又不能那么做，也明知劝不动。可是，事态生长不行预料，如果吴有金、马文被激怒，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

她帮王淑芬换掉泥湿的上衣，陪着王淑芬叹气。

刘强挺直地站在雨中，如一墫雕像，这墫雕像由两小我私家支撑，顶天立地，不怕风吹，不怕雨淋。刘强大睁着眼，雨水从他眼睛流下，眼皮不眨，眼珠不动，他僵了，什么也看不见。不！他看到许多、很远，看到阴雨以外的世界，那里温暖如春，绿草如茵，鲜花开满大地，树丛中鸟声欢快。两只“白叫天”嬉戏着、追逐着，在半空中召唤同伴儿。突然，一只鸟被弹子打伤，飞不动了，另只鸟用嘴叼着它飞，另只鸟也受了伤，双双摔在地上。先伤的那只鸟失去了活的信心，闭了眼期待死神，另只鸟用带伤的翅膀扑打它，逼着它向前爬。爬呀爬，爬向森林，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那里没有举着弹弓的人，那里是生命的希望，那里很静，静得连雨丝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传来了人的声音，世界变得嘈杂。

马向勇在刘仁家险些呆了一天，没见到孟慧英，不宁愿宁愿脱离。吴有金招呼他去小队，他也没启航，死皮赖脸的挨到晚上。刘仁催他：“天不早了，你该早点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金玲还小，你不能把整个家都交给她。”马向勇“哼”了一声，站起身，到门口时，转过头问：“都这个时辰了，孟慧英咋还不回来？岂非吴大叔家出了什么事。”

刘仁没吭声，他知道马向勇是言不由衷。

马向勇从门口拿起蓑衣，跨出门又返回屋里，把刘仁拽到门口，阴笑着指给他看：“望见没有，太不像话了，这刘强连脸都不要，明确昼把人家闺女弄到当街上搂着，他不嫌磕碜，那么大的女人也得留点儿脸哪！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欺压人吗？我获得队里把吴大叔找回来。”

刘仁没拦他，马向勇一瘸一拐地向街上走去。他没去小队，而是去了他不常去的老黑家。

雨天无法出工，许多闲下来的人聚在老黑家，炕上放了一桌牌，八小我私家坐在一起耍钱。这次二女人没抽红，可是有约定，赢家不许把钱拿走，放在老黑家打平和。羊羔子没玩儿牌，而是等着凑齐钱，他去买吃的。

马向勇的泛起，让各人都很受惊，刘占山首先说：“雨下大了，水也得涨，什么工具都能冲上岸。”马向勇听出刘占山骂他，他掉臂盘算这些，急着对羊羔子说：“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到街上看看，吴队长家门口那才热闹呢！”

羊羔子知道马向勇没什么好事，出于好奇心，他冒雨跑到街上，转眼间又跑回来，刚到院子就高声喊：“各人快去看吧！刘强在街上搂着吴小兰，两小我私家粘在一起，太好玩儿了！”

有了男女粘到一起的新鲜事，耍钱的人都失去了吃平和的兴趣，扔下手中的牌，把压在桌子上的零钱装进衣兜，也掉臂雨淋，纷纷跑到街上。

看到人们往吴有金门前聚，马向勇一脸狞笑。脱离老黑家，转身向生产队走去。

刘强和吴小兰抱在一起，溶化成一个整体，像平地凸起的山石。雨水淋浇他，显露纯洁的漂亮，湿风吹着他，宽慰圣洁的灵魂。漂亮的圣洁摆在众人眼前，善良者敬重它，珍惜它，被邪恶扭曲的人用污垢涂抹它，用划分品级的利剑攻击它。纵然被权势束缚的小人们，也会把满嘴口臭的唾液喷向它。

凸起的山石旁围了人，脚步声把泥水踹得“啪啪”响，各家的房门都在开启，人们来往穿梭。天乱了，地乱了，整个刘屯全乱。有人赞美真爱的伟大，也有人体现出同情，惊讶者相互召唤，阴险者露出刺激般的狞笑，一些人发出捍卫正统的骂声，骂刘强的举动不成体统，谴责吴小兰玷污了祖宗。慈悲的上帝痛惜两个青年人的情感，把夜幕披向这块湿润的土地，可是，遮不住人们敏锐的眼睛，更锁不住人们刻薄的声音。

二女人站得离刘强远些，她正为被搅黄的一顿平和饭而恼怒，没顾身边站着谁，高声说：“这吴小兰也真不要脸，为了男子，啥也掉臂了，和肖艳华一样，刘屯又出了个活宝。”她的话音刚落，就遭到何大壮一顿痛骂：“放你妈的狗屁，你他妈最不是好工具，是刘笑言领回的野母狗，跟田主睡了觉，又跑到老黑家脱裤子。你是纯牌破鞋，还他妈有脸说别人呢。”何大壮雨天到小河沟去截鱼，拎着半筐“小麦穗”途经这，要不是心疼筐里的鱼，这孩子准会把破筐扣到二女人头上。

贾半仙站得离刘强近，天不算太黑，能望见吴小兰的轮廓。为了让吴小兰听到她的话，居心高声说：“街上有的是柴禾垛，掏个洞钻进去啥都办了，何苦在大街上。两小我私家都愿意的事，老仙儿都不喜得管，用不着怕这怕那，整出孩子就是一户人家，让老顽固干怒视。”孙二牛怕贾半仙在这种场所惹乱子，把她拽离人群。贾半仙不愿脱离，虽然被孙二牛撕拽着，她也误不了说话：“我就算过，他俩早晚要有这出戏。昨天老仙儿还告诉我，如果看不住吴小兰，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大肚子，吴有金不信我的话，到时候有他难看的！”

吴小兰和刘强都听到贾半仙的话，顾不得反驳，也不想反驳，他俩都知道这样拥抱的时间不会太长，必须格外珍惜。

无情的现实和人的愚昧让他们疏散，身体的接触和灵魂的相同把他俩融合在一起。刘强耳朵里响着匀称的雨声，唾骂声和责怪声似乎离得很远很远，连吴小兰的泣哭声也显得很是微弱。

吴小兰仍然哭，泪水往刘强心里流。她在泣哭中回忆童年，青梅竹马，相拥戏耍，追逐着和刘强走上差异色彩的人生之路。追忆少年，激情燃烧，人生是何等优美，前途灼烁远大。虽然梦想在一点点破碎，可是，眼前总有希望。她在想自己的青年，艰辛岁月，忘我的劳动，对未来的憧憬，理想在梦幻中实践。可是，辉煌光耀的年华为什么连自己的恋爱都不能自由？在人人同等的时代里，为什么要把自己所爱的人踩在脚下？他乞求父亲能明确追求恋爱的女儿，也希望姨父等亲属能宽恕为恋爱忍辱负重的刘强。然而，她听到马文这样的声音：“反大天了，反大天了！”

马文嘴里嚼着秫米饭，吐字迷糊不清：“刚刚摘帽的田主崽子就这样放肆，把好人家的大女人抢到大街上鼓捣，让全村人看热闹。这屁事儿了不起，不是一般的搞破鞋问题，这是男女间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是资产阶级的男子玩弄我们无产阶级的女人，替美帝国主义服务，和台湾反动派是一伙。这是骑在我们无产阶级头上拉屎，我们坚决不允许，把刘强的反动气焰打下去！让阶级敌人永世不得翻身！”

马文真的动了火，把满脑子的革命理论和口号一同吐出来。这些工具虽然朴陋，可是，壮了马文的胆子，他举步凑近刘强。看到刘强凝固中带火的眼睛，马文燃烧的革命激情迅速降温，退了几步高声说：“也就是吴有金这个屁货，连丫头都管不了，要是我家小霞干这种屁事儿，我爽性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