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1/2）

最近这段时间，兰子老以为自己恍模糊惚的。她梳头怕照镜子，在井边挑水怕见水里的影子。每次去挑水，那水中的影子总是盯着她看：一双大大的、深邃的眼睛，一张清晰的瓜子型脸在墨绿色的轻波里忽闪忽闪……她看到这影子，心里马上一阵惊悚之后，大脑瞬间泛起的空缺，紧接的着是一晃而过、又无法还原的幻觉。

兰子对玉梅婶子说：“我以为总有个影子在随着我呢！”玉梅婶子怔怔地望着兰子说：“我是觉察你有些‘走神'，未必是你小姑妈……”

兰子想起当年看到屋顶那两块亮瓦如两只睁得大大眼睛的一幕，心里难免有点发虚。

“不会吧，我小姑妈都死哒好几十年。再说，我又住在平塘村的老屋里，应该不会。”兰子想用肯定的语气去否认存留在自己心里那份若隐若现的不安。

玉梅婶子说：“人死在外面再久，也是个孤魂野鬼，灵魂是永远得不到安宁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既是如此，兰子就信吧。她为小姑妈慧敏烧了几斤纸钱和一栋灵屋后，心里果真舒坦了许多。

更多时候，人的心灵需要一种宽慰，然而，最主要、最有效的要领照旧自己去宽慰自己的心灵。

村里青壮年人陆陆续续外出打工，远的跨省去了沿海，但大多数是在当地周边都市找些零工碎活，留在家里的尽是些老人和念书的细伢子。

种田人的命根是田地呢，可有不少田地开始荒芜，长满了艾蒿和狗尾巴草，兰子看得心里不安，认为惋惜了这些田地。虽然现在一年只种一季稻，但多数人并不经心去打理，他们埋怨汗珠子洒在田地里赚不到几个零角子。

现在花钱也雇不到帮工了，兰子照例打电话要顺生回家资助插禾收谷，这弄得顺生很是急躁。他拗不外兰子，只得将生意暂时甩给婆娘，自己回家伺候几亩靠天收的稻田。

“姆妈，我劝你明年莫种田哒，拿钱买米呷还划得来些。”顺生说。

“所有的田都不种，哪来的饭呷，拿钱到河里买沙子呀？！”兰子也晓得顺生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舍弃不下田地。

顺生懒得担米过河去吃，每当新米出来后，兰子就打电话给姜霞，她会开着小车来，将没喷过农药的“绿色食品”驮回去。她每次来，都是萝卜花了肉价钱。她乐意把兰子看成亲娘老子贡养着。

姜霞这次来，什么也没得给兰子带。两袋飘着稻香的新米和几小袋绿豆芝麻装进小车后备箱里后，姜霞却把兰子扯进了屋。

“霞霞，哪么还不走呀？”兰子催姜霞。姜霞问：“干妈，你的大门钥匙呢？”

兰子不解：“你问大门钥匙搞么哩？”

姜霞在大门背后墙缝木梢上，找到了挂在上面的钥匙。

“干妈，我这次是特地接你到我家里去住的。”姜霞拽住了兰子的胳膊。

“我不去呢，我田地里尚有许多几何的事！”兰子笑着去解脱缠住自己的手。

“你有什么事？僧人赶羽士（事）啊？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姜霞把兰子拽到大门口，伸手要去锁门。

兰子急了：“我下次去，好不？”

“不行，就这次！”

“我拿衣服呢！”

“我陪你到商场里去买。”

“我总要带两件亵服唦？”

小车穿过都市中心，驶进一扇有人站岗的大铁门，在一栋高楼下愣住。

“这是到了那里呀？”兰子问。

姜霞开门跳下车，左手放在车门上方，右手摆出“请”的姿式：“干妈，下车吧，抵家了！”

兰子记得原来那小院里的屋子多好啊，既宽敞又舒适清静，还接“地气”。她弄不懂城里人怎么这么喜欢搬迁，不会划算呢？

姜霞把兰子引进一个窄小的四方形白铁皮屋子里，用手指摁了一下按钮，白铁皮屋子迅速上升。兰子慌忙抓住边上的扶手，她有颔首晕想吐逆的感受。

白铁皮屋子愣住的同时，门自动打开了。兰子紧随着姜霞蹦了出来，生怕把自己一小我私家关在铁皮屋子里。姜霞先容说：“我家住在十八楼，靠东头。”兰子似乎没听见，仍侧头好奇地望着那早已关闭的白铁房门。

姜霞按响门铃，开门迎接的是位四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脸略显胖的女人。

“李姐，你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来，晚上多弄两个菜哈！”姜霞说。

“好嘞！”李姐允许得爽性。

姜霞换上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缎面的拖鞋让兰子换上。

叫“李姐”的出门时瞟了一眼兰子，兰子微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宽两丈，长三丈的客厅比玉梅婶子新砌的堂屋还要大。客厅中间倒悬着一个像野蘑菇样、透明珠链围绕的庞大吊灯。枣红色的木地板铮亮铮亮，照得见人的影子；靠南面是整块玻璃墙，垂挂着两层色彩纷歧的落地窗帘，装修精致的墙面除了嵌有薄如书本、有半个饭桌大的电视屏，还挂着装裱精致的书画条幅；墙角及沙发两侧的瓷缽里，栽着叫不着名字的花卉和绿色藤蔓。整个大厅显得新颖别致而又生机盎然，比兰子上次住的五星级宾馆还显得华美堂皇。

姜霞让兰子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泡了杯碧螺春，又用小刀给她削苹果。

“干妈，来，吃苹果！”姜霞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兰子。

“这苹果太大哒，我只能呷一半。”兰子说。

姜霞吃着半个苹果，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墙面上连忙显现出清晰的人影和声音。

“霞霞，电视机里的人与真人差不多大呢！”兰子说着，条件反射地将身子往沙发后背处仰。

这是一套楼中楼的屋子，姜霞带兰子沿着旋转式的蹊径上到二楼。

“爸，我干妈来了！”姜霞这声喊，让兰子有点紧张。她晓得姜霞她爸是省里的大干部。

“你爸来哒？”兰子靠着扶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