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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神醉灵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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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桂的香气,是冷的。

不是寒冬的冷,是那种沉淀了千年光阴、浸透了夜露晨霜、在寂静中慢慢发酵出来的冷香。

一丝丝,一缕缕。

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渗进来,缠绕着垂落的素纱帐幔。

最后,落在她微启的唇边,落在她茫然睁开的眼眸里。

缗紫若醒了。

她躺在柔软的锦衾中,望着头顶素青的帐顶,看了很久。

帐顶,绣着繁复的云纹。

云纹中央,一轮用银线勾勒的弯月,在朦胧天光里,泛着黯淡的光泽。

熟悉。

陌生。

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又像是隔了漫长到模糊的岁月,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影子。

她缓缓坐起身。

锦衾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衣料柔软贴身,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赤足下榻,脚掌触及地面时,一股寒意,顺着足心,直窜而上,冻得她微微一颤。

是墨玉地砖。

光滑,冰凉。

黑得像凝固的夜。

地砖上倒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也倒映着她自己——

一个披散着长发,面色苍白如纸,眼中空茫一片的女子。

她低头,看着倒影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是谁?

这是……哪儿?

她迈步,赤足踏过冰凉的墨玉地砖,一步步,走向殿外。

脚步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宇中,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空洞的回响。

殿外,是回廊。

朱红廊柱,雕花栏杆,廊下铜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铜铃下方的石雕螭首,口中衔着的铜珠早已锈蚀,表面爬满暗绿的苔藓,像干涸了太久的泪痕。

她穿过回廊,走向庭院。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树。

一株紫桂。

虬枝盘结,树冠如云,枝叶间开满细碎的紫色小花。

花开得正盛,像一片凝结的紫色霞雾,沉甸甸地压在枝头,风一过,簌簌地落,积了厚厚一层,像铺了条紫色的绒毯。

树下,悬着一架秋千。

藤编的座椅,麻绳的吊索,座椅上还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碎花棉垫。秋千静静地悬在那里,在紫桂花雨中,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疲倦入梦的旧梦。

“这里……”

缗紫若喃喃开口,飘散在庭院中,瞬间被紫桂花雨吞没。

这里,她认得。

分毫不差。

紫桂树,老秋千,回廊铜铃,殿前墨玉砖——

是缗国璇玑宫。

是她长大的地方。

是她……死去的地方。

“今夕……”

她抬手,按住空荡的胸口。

指尖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能触到毫无温度的心跳。

不,不是心跳。

“是何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深处——

紫桂树影最浓郁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

空灵得没有一丝重量,像从时间的另一端飘来,穿过两千三百年的光阴,落在此刻,落在她耳畔:

“世历推移,为陵成谷。”

“此间——”

“已历二千三百年。”

-----------------

缗紫若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紫桂花雨,在她转身的瞬间,被气流卷起,纷扬如紫色的雪。雪幕之后,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玄衣,墨发,面容清俊,眉眼温润。

是紫修!

他站在紫桂树下,站在那片积了千年花雨的紫色绒毯上,静静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沉淀了整片星海的夜空,又空得像被挖去了所有星辰后的虚无。

“紫修……?”

缗紫若开口,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在荆棘丛中跋涉,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濒临破碎的脆弱。

“是你吗?”

“你当真……还在吗?”

她不敢往前,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呼吸。怕这声呼唤一旦脱口,回应她的只是一场幻觉,是一片火海焚世后残留的、彻骨的虚空。

然后,她看见紫修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初春融雪时,从屋檐滴落的第一滴水,清澈,透明。

却带着沉淀了整个寒冬的凉意。

“是我。”

他说,声音不再是方才的空灵,而是真切的、带着温度的、属于“紫修”的声音。

他抬步,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紫桂花雨,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

停下,然后抬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腕。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稳定。

“我在。”

他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直都在。”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却仿佛沉淀了太多光阴的脸。

眼泪,蓦然涌了上来。

可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

只有胸口那片空荡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钝痛。

“这里是……何处?”

她哑声问,指尖收紧,掐进他温热的掌心。

紫修没有挣开,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望向她身后,那株繁盛的紫桂树。

声音轻得像叹息:

“天裂一隙间。”

“这里是——灵谷。”

“灵谷?”缗紫若茫然重复。

“嗯。”紫修点头,牵着她,转身走向紫桂树,“这株紫桂,生于痨河之北,是当年天道上神赠予你母亲的礼物。也是……带你我来此的入口。”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

“二千三百年前,缗国覆灭,璇玑宫焚毁,你身陨魂散。是你母亲缗云祁,以永世不得轮回为代价,向天道求来一线生机,将你残存的一缕魂魄,封入此树,带入灵谷。”

“灵谷游离于三界之外,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外界一日,谷中一年。你在此沉睡了两千三百年,外界……已过去六载有余。”

缗紫若怔怔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她空茫的记忆,凿出细碎的、带着血腥味的裂痕。

缗国,覆灭。

璇玑宫,焚毁。

身陨,魂散。

母亲……永世不得轮回。

六载……

“六载……”她喃喃重复,忽然松开紫修的手,踉跄着扑向紫桂树旁的石桌。

石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冰蚕丝织就的嫁衣。

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袖口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裳叠得很整齐,可边缘处,有几道焦黑的灼痕,像被火舌舔舐过,又被人小心翼翼抚平,却终究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疤。

嫁衣之上,压着一支箭。

通体漆黑,箭翎是凤凰尾羽,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紫金色泽。箭簇狭长,泛着冰冷的、仿佛能刺穿魂魄的寒光,尖端一点暗红,像干涸了太久的血。

“这是……”

缗紫若伸手,指尖颤抖着,悬在箭身上方,却不敢触碰。

“弑神凤羽箭。”

紫修站在她身后。

声音很轻、很沉,沉得像压了整座山:

“当年,你就是被这支箭……贯穿心口。”

“箭上淬了‘锁魂散’,中箭者神魂受创,神格崩碎,但不会立刻死去。你会清醒地感受着魂魄一点一点碎裂,感受着神格一寸一寸崩塌,感受着……所有你在乎的人,在你面前,一个一个死去。”

“最后,才是你。”

缗紫若浑身剧颤,指尖终于落下,触上冰冷的箭身。

“嗡——!”

箭身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某种沉睡的凶兽被惊醒,发出低沉而不祥的共鸣。

箭簇上那点暗红,在触碰的瞬间,骤然亮起,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猛地缩手,踉跄后退,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紫修。

他从背后扶住她,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可那温度,却烫得她心口那片空荡的地方,传来更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

“紫修……”她靠在他怀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好事。”

紫修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些记忆太痛,忘了,便不必再痛。”

“可是……”她抬手,按住空荡的胸口,那里明明在平稳地跳动,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一丝重量,一丝……属于“心”的实感。

“可是这里……是空的。”

“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紫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桂花雨又落了一层,厚厚地铺满石桌,铺满嫁衣,铺满那支冰冷的弑神凤羽箭。

然后,他轻轻松开她,转身,走向殿内。

“我去备些羹汤。”

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深处,藏着某种极力压抑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你刚醒,身子虚,需要进食。”

“等你好些了……”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我陪你一起,回九重天。”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入殿内,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庭院中,又只剩缗紫若一人。

她缓缓转身,看向石桌上那套嫁衣,看向那支箭,看向紫桂树下那架静静悬垂的秋千,看向回廊下锈蚀的铜铃,看向爬满苔藓的石雕螭首。

然后,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套嫁衣。

指尖抚过裙摆焦痕,燎洞边缘的丝线蜷曲发黑,像被灼伤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低头,凑近,轻轻嗅了嗅。

有血的味道。

有火的味道。

有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千年怨恨与不甘的——

死亡的味道。

“原来……”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静,静得像深潭底部,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这不是梦。”

-----------------

灵谷,没有昼夜。

天光,永远是将明未明的模样。

淡青的天,薄白的云。

紫桂树永远开着花,永远在落,在庭院中积了又散,散了又积,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紫雪。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缗紫若醒着。

又仿佛从未真正醒来。

她不再问“今夕是何年”,不再问“这里是何处”,甚至不再问“我是谁”。

只是每日坐在紫桂树下,看着那架秋千,看着那支箭,看着那套嫁衣,一看就是一整天。

紫修总是沉默地陪在一旁。

有时是坐在廊下擦拭那支弑神凤羽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某种圣物,又像在对待某种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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