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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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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篇 人心鬼域

陈医生的相貌并没有太大改变,依然是那个金丝眼镜,依然是那副高瘦的身架。

“阿姑重修祠堂过这几天就完工,準备开光重启,因为家父也出了点钱,所以姑丈邀请我回来观礼。”陈医生解释说。“自问年龄都不小了,是时候谋门亲事,阿姑给我介绍了阿娇。”

真的,三语两言就道尽来龙去脉,往后的日子可以更简单省略概括,结婚、生孩子、老去、死亡,就这幺一生,普通人的营役一生,滤却琐事,原来没剩下几点份量,就连那点份量味道亦平淡无奇。

但我却不认为陈医生一生会如常人般平淡,因为他一边说着话,眼睛总在若无若无的瞄视着父亲的裤裆。一个禁不住对同性的情欲嚮往,却效仿着普通人般结婚生子的男人总比凡俗人等多了几分曲折离奇的身世,即使极力压抑,但一颗心如何能平淡?

但真正能平淡渡过的人又不甘于平凡了。

“我想舞龙,但他们却让我当龙珠!”大饭桶愁眉苦脸道。

龙珠是举着火球引龙前进的小伙计,除了表现火龙吐珠的意义外,真正的目的是引路,在尽可能少与对手拚斗的情况下保持实力抵达挂青的高塔下,但当龙珠的人要戴上一个非常滑稽的面具点缀,倘若不在面具上贴着“大饭桶”三个字的话,估计没有人认得出是他,难怪会沮丧失望。

“多幸运,起码你不用当龟仙人!”我挖苦他。其实火龙会上是没有这个名目,那是当时得令的一套日本动画片中的人物,叫《龙珠z》,我看得不多,每次看到龟仙人就特别觉得好笑。

我看到校长时也总想到龟仙人,区别是他没有鬍子。

“这是你的成绩单和学校风纪评语,打算转到什幺学校?”他递给我所有资料。要去香港前必须到学校办理停学手续,并拿着相关资料寻找当地学校收容。

“还没找到,等过去了再说。”我据实回答。突然发现母亲的偷走计画可行性不高,这幺多手续要办理,如果能瞒人?幸好我们只须瞒着父亲一人就够了,他回来的日子不多,消息比较闭塞。

体育老师的消息非常灵通。

“听说你要转校?”他在校门口截住我关心地问。

我对他的“关切”实在不敢领受,总怀疑他在随时随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似的,虽然我早已经退出运动队迴避了。

“是,準备搬家。”我没有瞒他。根本瞒不了,校长那儿问问就知道底蕴。

“要多多保重!”他拍拍我肩膀说。

我有种怪异的感觉。并非是体育老师的“亲切关怀”令我惊讶,反正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怪异原因是他给我一种“忽然富贵”的印像。

金项鍊、金表、进口运动服装,这是他的收入负担不起的,况且他还有一个住山区家庭要负担,那来这幺多闲钱打扮?

看着他春风满脸的神色,我心想他应该又找到了一个大靠山了,比前镇长更出手阔绰的靠山。难怪他对我捐弃前嫌,因为心情愉快嘛!

娇姐的心情更愉快!

“好漂亮!外面买不到这幺精緻的手工製品了,都是送给我的?”她捧着描花贴金的全盒欣喜地说。

全盒用紫檀木製成,八角形,内分数格,盛装糖果点心待客。

“家里没什幺客人,平日也用不上。”母亲说。娇姐在中秋后出嫁,我们已经离开,无法目睹她成为新娘子的模样了。

“中间要放莲子,取其连生贵子;这边放糖莲藕,象徵天成佳偶。”母亲悉心指导眼前这位未来的初闺媳妇。

“哎,这幺麻烦,出嫁当天你跟在我身边就行了。”娇姐诉苦。

“兰姐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你的。”母亲继续教诲。“入门后第一天你要最早起床,打扫家居和準备準备拜祭祖先的用品后,穿好裙褂向公婆跪安奉茶,然后用全盒奉上点心。不用天天如是,但逢年喜庆日子或公婆生日就要这样做,不能疏忽,否则会被笑话没教养,知道吗?”

娇姐在练习,关节僵硬,宁死不屈。

“递茶和奉点心时要略低头,温顺点,别仇人似的恶狠狠盯着对方!”母亲的耐性好到不得了。

“这是什幺来的?也送我吗?”娇姐心有旁骛,借机躲避酷刑。

那是同样用紫檀木做的四方盒,叫贴盒,外表远比不上全盒华丽,但更珍贵。

贴盒内分三重,外面上数重漆,再略饰花纹。

婚事商定后,女家会将贴盒专门派人送往男家,用行动认可这门亲事。

第一重是女方的闺名与出生时辰八字,古时候这些都是女子最珍贵私已的个人资料,轻易不得示人,只可让夫家知晓。

第二重是文订婚书,相当于结婚证书。

第三重是饰物,女子心中认她最珍贵的饰物,用丝线束起,送与男方,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倾心相赠。

这是母亲当年的贴盒,赠与父亲的贴盒,喻意将此生奉献,春蚕吐尽今生丝。

锦盒三重,缘订三生!

她背身窗外,身体微微地颤抖。

窗外,天高云淡,一年又中秋。

“今天下午就开火龙会啦!”

“小轩,你真的不参加?”大饭桶问。

我摇摇头。我和母亲商定在中秋节当天离开,趁大家都在看火龙会,没有太多人注意,否则打招呼也得花上半天,更担心父亲因而得知而追上来走不成。

“如果你不参加的话我代替你打鼓的位置好不?”他跃跃欲试。虽然都是配角,起码比当龙珠好点,不用戴面具。

主角才有机会惹人注目的,尤其是即将新婚的男主角,陈医生。

我很想问问陈医生到底是打什幺主意,他对父亲的野心昭然若揭,为什幺却要娶娇姐做老婆?

可惜我不能问,因为只是自己的感觉,没有证据。我甚至不能向娇姐稍作暗示这个问题,假如陈医生悔婚的话我肯定成了娇姐的仇恨目标,何必枉作小人?

“小轩,你爸爸在家吗?”陈医生问“今天是中秋节,周家祠堂于火龙会后举行开光仪式,想邀请他参加。”

父亲刚走了几天,起码要一周后才回来。

“陈医生,你是不是喜欢我爸?”我突然相询,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果今天不问以后也没机会问了。

陈医生愕然了一下,连忙说“当然喜欢,你爸爸可是英雄人物,人人都喜欢他啊!”

“陈医生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幺吧?”我懒得跟他说废话。“我只是想知道你既然喜欢我父亲为什幺还要娶娇姐。”

陈医生小心打量我,估计我知道多少详情,或者是他的底细。

“我不理你是怎样想的,也理会不到你的婚事,但你请想想,如果你喜欢男人却娶娇姐做老婆,这样会对得起她吗?”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说“我会对她好的。”

这口气恁地熟悉?

啊,小川用类似的腔调说过,再引伸开去,父亲对母亲何偿不是这个态度?

他认为对得起她!但实际上呢?

我忽然有点心灰意冷,直接跑回家中,对母亲说“妈,我们现在就走吧!”

母亲愕然以对“现在?东西都没完全收拾好。”

天天都在收拾,一点点地收拾,拖拖延延,犹自割捨不下,情根已深入肺腑,不能轻易切离。

那怕只是画在玻璃窗上的彩虹也无从将之切离。

我将白纸弄湿贴在玻璃上,用力地揉,希望它能过渡到纸上带走。这是温馨记忆的一部份,我不愿捨弃,但它根深蒂固,无法离却生植的地方。

“别弄了,走吧!”母亲自身后说。

我们慢慢地走向院门,忍不住回头。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何堪,冷落清秋节。

“你们去什幺地方?”父亲站在门口问。

我和母亲瞠目以对,他怎幺突然回来了?

啊,记起来了,陈医生请他回来参加开光喜宴,但也回来得太早了,宴会在晚上举行。

父亲皱眉盯着我们大包细袋的行装,问“你们到底想去什幺地方?”

“去探外公。”我说谎的技巧此刻派上用场。“外公让我们去香港跟他一起过中秋节。”

父亲不太相信,他望向母亲。自母亲出嫁后外公几乎没跟我们亲密来往,突然相聚,难怪他不信。

“阿爸早几天回来过。”母亲低下头,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她从不能对他隐瞒。

我连忙丑人做到底,免得东窗事发。

“公公说,反正逢年过节你总在城那边过,这儿很冷清,让我们去香港过中秋,总算热闹点。”

我突然张大嘴,没法说下去。

真的,中秋节不是阖家团圆,欢欢喜喜的幺?原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没有父亲在身边的团圆日。

蛇为什幺要多事哄夏娃吃智慧禁果,周天豪又何苦多事撩起我悲已情怀,无知本就是一种快乐,无知的快乐。

父亲走到母亲身边,执起她两手,说“我今天提早回来就是準备和你们一起过中秋节。”

母亲霍然抬起头。

父亲轻执她双手,说“如果不是小轩那天一边画彩虹一边哭,我永远都不知道亏欠你们这幺多,不要哭,我不会再让你为我流泪。”

母亲闭起眼睛。她本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的理想,简单的追求,要的并不多,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来,我们现在去看火龙舞!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看热闹!”父亲拉起我和母亲的手兴奋地说。

从没有试过阖家大小一起出去玩,我们如是,很多来观赏火龙会的家庭也如是。

火龙会的地点设在镇中央的高地上,属于周氏宗地的一部份,也是周氏祖先初到沿海开垦的土地,先人们在此滴过汗,流过血,它充满了神圣和光荣。

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夺得冠军者同样光荣。

比赛已经接近白热化,只剩下两条龙在斗争,其中一条是本镇的火龙。

火龙会本就是一场野蛮的武力角斗战。

龙身由长竹蔑扎就,上面遍插长寿香,参赛的选手一边举着火龙向位中空地中间的高台迈进,一边拳来脚往地拚斗,有人倒下了,队员马上替补顶上,永不言弃。

阿笑爸对镇长一职也永不言弃。

信不信,他居然是龙头,举着龙头向前奋前的关键人物。

龙身断了不打紧,龙尾全倒下也不重要,只要龙头能够攀上竹制的高塔摘青,那就表示胜出。

青不过是一根用红封包包起来的柏枝,只具象徵意义,它背后蕴藏着巨额的奖金奖品。

阿笑爸的龙头夺锦也只是一种象徵,假如一举获胜的话,他会得到镇中所有男性的拥戴以及德高望重又具号召力的周太公垂青,借助这种庞大的群众压力,阿笑爸就算不能逼老洪退位,起码也可以当上副镇长,只要能立足权位,他就有办法排挤老洪而成为掌权人物,毕竟老洪早已在抗洪的表现上过于儒弱无能而失却人心依附,大家需要一个有魄力的领导人物指引走向明天,美好的明天。

我的明天同样美好。

观乎母亲的态度,她已经放弃了离开的打算,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再为离愁抱忧,以后的家庭生活即管是仍是不能完全,但起码会是一种新的态度和观感,既然这幺多日子都走过来了,往后的时日相信也不会难过。

但阿笑爸的情形却不太好过。或许他年青时曾经勇武,但此刻已经英雄日暮,更携着个“身怀六甲”般的大肚子,即管他能干掉对手,如何攀登上岌岌可危的竹塔架?

周太公看得皱眉,父亲同样皱眉。

“怎幺会让阿坤当龙头的?”父亲疑惑道。他并不知道阿笑爸孤掷一注的心理,如果不借这机会翻身,很难再有东山複起的机会,事情再拖延下去,老洪要查找决堤事件的负责人来当替罪羔羊,牵连着说不定还会翻出蛛丝马迹而身陷囹圄。

“镇上已经找不到几个真正懂武术的人了,大多都是些花拳绣腿,充场面还差不多。你又不肯回来助我们。”周太公苦着脸说。

真的,武功再好又如何?现在早非武力称雄的冷兵器时代,一颗子弹就可以让你上西天,谁还再肯穷半生精力去习武?

母亲分别为太公和父亲换上已经冷却的香茶,彩袖殷勤捧玉盅。

“这是什幺茶?好香。”太公奇怪地问。

“凤凰单枞,阿爸从香港带回来的,刚才说要来观赛,我顺手拿点来给你试试。”母亲答他。

凤凰单枞是出产自广东潮安县的一种名茶,有天然花香,回甘好,但那时候产量不多,名气也不太大,国内一般买不到。

“老姚终于肯回家了?这茶专门带给谁的?”周太公笑着望向父亲。

我和母亲从没喝茶的习惯,只有父亲平日在家泡一壶后看报。

父亲神色狂喜,捉住母亲的手问“岳父不怪我了?”

母亲笑笑。外公从没怪过父亲,他只恨母亲不懂自爱,情根错种以致虚托一生。

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但爱屋及乌,怎幺说都承认这个女婿的。

“卡嚓嚓”一阵竹枝断折声响传来。

场中,阿笑爸已经攀爬上竹塔,但对手强劲,一边登上的同时还一边向他起脚,务求将他打落塔下。阿笑爸体胖迟钝,顾得上闪避却保不住平衡,整个人往下掉,撞断了几根竹枝后堪堪吊在架上,但无力挽天。

父亲拍案而起,豪气干云地笑道“今天很高兴!来,我就给你们俩母子摘下这枝青!”

他说罢脱掉外衣,拿起场中一根长竹,向地上一点。竹竿弯折,他借势跃空弹起,直向竹塔落过去。

现场发出譁然之声。

正在勇闯顶峰的家伙料不到有这变化,连忙停下攀爬,起脚踢向父亲的腰腹。

父亲空中两腿平张,手向下压,击中对方的脚掌,然后淩空翻身,堪好落在阿笑爸身边,一手接过龙头。

“好!”现场观赛的人为他这几下潇洒俐落的连贯流畅动作拍掌助威。

对方眼见厉害,不敢怠慢,手快脚快地向上急攀,以求凭距离的优势捷足先登。

父亲做了一个让人意料之外的行动,他不向上攀,而是向下落,身体急坠几级竹塔,至尽处,一根粗横竹上,横竹极度下弯,他突然松身驰起,借这强烈的反弹力直接上升,手中的龙头击向对手的背门。

对方明知道他採取的是围魏救赵打法,但不能不回身迎敌,因为这个竹龙头虽轻,但借内力打在背上的话,就算保得住性命也不能再施力夺标了。

母亲揪着衣襟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场面,不止是母亲,事实上现场每个人都屏息观战,连打鼓助势的大饭桶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着竹塔上兔走鹘落的高手互博。

我低下头,不太敢看现场。

我心中有个预感父亲一定会赢,但又害怕他意外失手输掉以致威名尽丧。小时候看女排争霸战,每次我看电视直播的时候中国女排总会输,输得我以后都不敢看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霉运影响了她们的水準发挥,否则为什幺我不关注了她们就会赢,我关注了却马上输掉?

其实这只是巧合,但我关心则乱。

“卡隆隆”,连番巨响传来。

我连忙抬头,塔架整个倒下,碧空下,两个人影如大鸟般落到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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