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旧日少年眼里困惑的性第9部分阅读(1/1)
事情发生了肖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你救了我…… 她怔怔地凝视着他,那目光在星光下闪闪烁烁,百倍地令柯爱怜——柯正想再说什么,肖瑶竟小羊般突然撞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好一阵,柯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彼此都一身透湿,柯仍清楚地感觉到她抖作一团的柔弱体形,和胸前那软软的两团温暖。 柯也无可抑制地哆嗦开来。同时,一股狂欢从心底升腾上来,他顿觉力大无比。他趁势收拢双臂,反手搂住了肖瑶。但他没有吻她,也没有任何抚摸的欲望,只是脸贴脸、胸对胸、心对心地默默搂紧她,怕她飞了似的搂紧她,恨不得揉碎了似的搂紧她。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四野一片蛙鼓,间杂着草丛中小虫的低吟,再无一点人迹,反令人感觉静极。 乡下的夜晚多美呀,是不是? 肖瑶没有回答,但她的情绪已逐渐恢复了平和。她默默地点点头,抬头望天,久久凝视着圆圆的皓月,良久,才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月亮会这么圆的? 大概是……对了,姐姐不是说过,快过中秋了吗?月到中秋分外圆嘛。 真是的,肖瑶点点头星星也这么多,这么明亮。我总觉得乡下的一切都比城里美得多,你说是吗? 完全正确,我们俩的感觉真是太像了。我一来就觉得乡下的月亮格外明亮、格外圆,对了,我来那天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大,这么圆呀,我还因此写了一首诗呢。 哦,你还会写诗? 平时也不写,就是那天晚上我特别冲动…… 写的什么,快念给我听听。 不行不行,诗写得不好,而且,姐姐和阿兴还都觉得这首诗有点儿……反动,我就把它给烧了。 烧了?天哪,你这么小小年纪,还会写反动诗?就是反动我也要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柯沉吟片刻,还是把诗念给肖瑶听了。肖瑶听了却大为感动 这么美的诗呀,和我来时的心情一模一样,怎么会是反动诗呢? 我也这么想。 可有一点是不一样的。你说,“从今只念爹和娘”,我的想法就不一样,爹倒还好,我那个娘呀,哼,我才不念她呢! 为什么,她对你不好吗? 太好了!好得无微不至,好得霸道无比。有时候我简直觉得,她就像一件我永远也脱不掉的紧身衣,要箍紧我一辈子!从小到现在,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她给我定好的,呶,衣服,哪有我这么大的女孩子穿这种当兵的汗衫的?她非要我穿不可,说这样可以体现时代风采,显示革命化! 不过,我倒觉得你穿这种衣服很别致哎。 我讨厌!还有,刚来的时候送我的那个勤务兵,看到了吧?要不是姐姐要人照顾,爸爸又坚持让我趁机下来锻炼几天,我妈根本就不让我来这儿。没办法了,她让那勤务兵把我送到以后也别回去,一直照顾到我回去!是我和姐姐硬把他赶回去的。
鸡公湖绝唱(4)
哦…… 还是出来好,乡下又自由,风景又美好。 是的。 肖瑶又沉默了好一阵后,忽然偏过脸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柯一会,泪光闪闪地说 你也好…… 我,我也觉得你,你…… 肖瑶抖抖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摩挲着柯的脸 老天哪,差一点我就……再也看不到这么美好的世界了! 别说这个了。 是你救了我!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瞎说吧,要不是我害了你…… 不,就是你救了我! 柯一把捂住肖瑶的嘴 我们别说这个了,好不好?而且,回去以后也千万别告诉她们真情,不然的话,两个姐姐从此不知道会把我们管成什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肖瑶点点头,又用那灼灼的眸子盯住柯,说 你会像姐姐那样,在这里长住下去吗? 这个……柯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也说不准,姐姐是不希望我也下乡的,学校也还没有分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决定在哪儿生活。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你呢?你自然也不会长住下去的了。 是呀。而且,我对我自己的将来,就更不知道了。何况,我比你还小一届呢。 但是,如果让你自己选择的话…… 自己选择? 对。 说真心话? 当然! 肖瑶又将头埋在柯怀里,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好一会儿,她忽然又一次将柯紧紧抱住,声音打着颤,却十分肯定地说 你在哪里,我就选择在哪里! 呼地一下,柯觉得自己的心燃烧起来了。 于是,似乎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就有了柯生平第一次与女孩的初吻。 想来可笑,那时柯只知道人会接吻,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本能地伏在肖瑶身上,激动不已地将嘴吻住肖瑶那灼热的唇,好长时间都那么轻轻地好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嘬在上面再也不动了。 反是肖瑶先将舌头伸出来,他才恍然大悟地将她的舌头含住,然后又将自己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随即,他的手也自然而然、然而毕竟还是笨拙而小心翼翼地蠕动起来,先后在肖瑶的头发、脸庞、颈部流连了一会后,又久久地徘徊在她那丰盈的胸部…… 然而,当他的手颤抖而缓慢地,迟疑却坚定地继续下滑到肖瑶的腿间时,肖瑶突然重重地嗯了一声。同时,她伸手捏住柯的手,将它移开。柯不死心,再一次探过去,肖瑶更坚决地将他的手移开,同时用自己的手捂紧了那里——柯已箭在弦上,下体燥热而坚挺,完全处于不得不发的状态。他一下子把肖瑶推翻,身子伏到她身上,隔着两人的裤子把那东西顶了上去,可是还没怎么动作,身体一阵抖颤,下面已喷泄而出…… 他羞愧却满足地喘息着,身体仍绵软地伏在肖瑶身上。肖瑶低抑地呻吟着,更加热情地吻着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脖颈;双手一个劲儿地在他背上,爱抚心爱的婴儿般轻软地摩挲不已。柯很快又亢奋起来。而下面不行,他就将希望寄托到肖瑶的胸部。可是当他试图撩开她的衬衫时,手又被肖瑶紧紧捏住了…… 对不起,柯失望地叹了口气,坐了起来其实,我并不想把你怎么样,只是……只是有点好奇…… 你会生我气吗?肖瑶撑起上半身,小心地审视柯的表情。 哪能呢?柯多少有些悻悻地笑了笑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你真的喜欢我? 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就开始的。 那么……你也真的不会生我的气? 真的。 永远都不会? 永远都不会! 柯的话音没落,肖瑶突然坐了起来,娇喘吁吁,含情脉脉地看了柯好一会,羞涩地吐出一句令柯一时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你要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不许碰。 嗯? 突然,肖瑶将湿漉漉地贴紧在身上的衬衫下摆撩起来,顺势蒙住了自己的脸—— 柯霎时呆若木鸡。 一对雪白而丰美、颤巍巍而羞答答的ru房,无限诱人地呈现在银晃晃的月光下…… * 鸡公湖在星光里无声无息。一鳞一鳞细碎的清漪早已把那叶底儿朝天的小舟推向湖心,远远看去,如一片若隐若现的瓜皮。 船桨则早已不知去向…… * 如今柯梳理这段往事时,隐隐地有一丝自豪被牵扯出来。 那天他的确表现出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不是他的舍生相救,肖瑶必死无疑。 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我还会如此反应吗? 柯扪心自问的结论也是肯定的。一个基本的根据是那时柯还远没有现在的世故。雷锋,“红岩”,保尔·柯察金之类光辉形象,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心目中还是铮铮熠熠的。这便又令柯生出一个极哲学的感慨如果换了现在某个以极端自我为中心的人,进入这个故事,肖瑶的命运或许将终止;那么,“他”的命运又将会如何? 人的命运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循何轨迹运行的?
鸡公湖绝唱(5)
柯不禁一笑,意识到自己的迂。 关于缘分、关于定数这类宿命观柯虽然从来不屑一顾,却在时下的青少年中大行其道,多少证明了他们要比自己聪明、潇洒。这是一种多么省心省力的思维方式,多么实惠安全的处世哲学呵。 当时,柯要是有一些这类观念,心灵上的挫折和绝望感或许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那时他哪有一丝半点心思来为自己的大无畏精神自豪呵。尤其是在两人意识到时间已晚,意识到很快就将湿漉漉地面对两个惊诧不已、满怀疑虑的姐姐时,他们的心情突然都从短暂而狂欢的云端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就在两人相拥相抱、跌跌撞撞摸回家的路上,他们碰上了根据小三子提供的线索而搜寻过来的阿兴、小三子父子俩,还有一小群村人和两个大呼小叫的姐姐。 一见这么些人,肖瑶又害怕又委屈地爆发了一场恸哭。两个姐姐则突逢战争般喧嚣起来。最令柯沮丧的是肖梅那尖锐质疑的目光,同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紧紧揽住妹妹,上上下下地摸个不停,似乎肖瑶会少了块肉似的! 这一幕顿时令柯又一次回到以前那个羞耻的境地。但那一回,肖梅的目光和今天有多么大的不同呵! 姐姐的心理无疑是和肖梅雷同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急于表什么态似的,一把揪紧柯的膀子,也不管旁边都有些什么人,厉声质问 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划……划船呀…… 那船呢?你们把队里的船丢在哪儿了? 没丢…… 没丢,那船呢? 因为后来,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就…… 柯!你到底怎么她了? 怎么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谁也不说,居然在晚上把她带到鸡公湖去? 我喜欢她,我就要带!柯在肚里愤愤地还嘴,却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有这个心思,恐怕比两个人落水还让她们恐慌呢。他喃喃地回避着要害问题 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急什么急? 还好好的呢,瞧你们俩这一身泥一身水的,还有这么多草屑子——天哪,你们是落水了吧?肖梅,肖梅!我说的吧,他们果然是翻船了! 不是翻船!柯仍绝望地试图掩饰真情而是……后来就…… 还后来呢!肖梅也激动地喊了起来要是没翻船,你们怎么不把船划回来?太可怕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我们两个姐姐怎么向爸妈交代? 柯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而肖瑶则不知怎么哭得更响了。 唯有阿兴——这也是柯至今仍很感念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阿兴找到他们就长长地吁了口气,一个人蹲在旁边默默地点了支烟不吭气。见两个姐姐吵闹个没完没了,他终于忍不住拨开村人挤进圈中,第一句话就是指着柯和肖瑶身上的泥水吼道 你们哪能回事?还是阿姐呢,夜里这么冷,还不赶快回家给他们换换衣裳? 顿时,两个姐姐如梦方醒,一齐闭住了嘴巴。 阿兴随即指指肖瑶,对一个年轻女社员说了声 驮伊走。 自己也往柯身前一蹲,不管柯肯不肯,硬把他背上了背,一边甩开大步往回走,一边继续说——那也是柯第一次看见阿兴用十足的队长腔调对两个姐姐训话 女人家家的,就是不懂事体。人全好好的,吵啥吵?船在鸡公湖里又飞不脱,吵啥吵?明朝摇只船去不就寻回来了?小囡家家的两个人,吓也吓煞了,还要吵! * 吵闹、挨骂,对柯原是意料中的事,他并不在意。万分沮丧的是肖瑶从下半夜开始发高烧,而且一烧七八天。肖梅天天唉声叹气地守着她,姐姐也好几天不敢去上工。 柯内心万分焦虑,却连过去看看肖瑶也不敢。他甚至不敢在两个姐姐面前大声说话,更不敢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终日里心中如同塞了团乱茅草,情绪糟透了。 更糟的是,河边那晚实际上是他和肖瑶最后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肖瑶的烧刚退,肖梅就向阿兴请了假,准备第二天一大早把肖瑶送回城去。 这对柯实在又是一个过于严酷的打击。但他在姐姐面前一声也没吭。午后他鼓足勇气,趁姐姐不在意,毅然闯进肖梅房间里。什么理由也没有,就想再看上肖瑶一眼,最好是能和她说上几句话。令他失望的是连肖瑶的面都没见着。她脸朝墙睡着了。 正在整理衣箱的肖梅蓦地回过头来,看见柯时,一脸的惊讶 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柯有点狼狈。 哦!那你是来……肖梅恍然大悟,指指肖瑶,压低了声音她睡着了。 我不是来看她的……我是说……她好点了吗? 还好。每天下午还有点低热。回了城到市一医院看看就好得快了。 嗯。 那你……不坐坐? 柯连连摇头,赶紧退了出来。 半夜里,肖梅的小屋里睡着姐妹俩,杳无声息,而姐姐独睡的小屋里却鼾声沉沉。独自睡在堂屋里的柯竭力不想惊动别人,可是合不上眼的他反而不停地想翻身,竹榻就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
鸡公湖绝唱(6)
柯索性爬起来,小心翼翼拨开门栓,溜到外面。他屏住气,悄悄来到肖梅小屋的后窗根,徒劳地试图通过后窗的缝隙再看上肖瑶一眼或听到点儿她的动静,但屋里仍然黑洞洞的听不到什么声息。 他离开小屋,酸楚地仰望着阴沉沉的夜空,脑海里一片空白。夜空也如他的脑海般空洞无物,大片云彩遮住了星辰,只有月亮勉强露出一线光亮。缕缕残云被疾风推动着,飞快地弃它而去…… 好一会儿,柯回过点神来。想回去,却又毫无睡意,于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暗白色的村路,穿过一片死寂的村子,向河边走去。河边多少有些活气,零星的蛙鼓在咕咕低吟,断续还有小鱼跃出水面的哗啦声。柯顺着窄而零乱的石阶下到河边,意外发现被阿兴找回来的小船静静地拴在柳树下。 他的心突地一颤,那晚的一幕一幕清晰地重映在眼前…… 突然,身后有什么轻而缓的响动声,柯不安地回头一看,原来是阿兴家的阿黄——它熟识柯,所以一声不哼走了过来。但是,大约对柯在这么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独自坐在河边感觉诧异吧,它小心谨慎地来到柯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在黑暗中如两只透明晶体般乌亮的双眸盯着柯,簌簌地直摇尾巴。 阿黄!柯轻轻唤了它一声。 阿黄立即摇头摆尾地来到柯身边。 柯抚摸着阿黄,发现缺乏营养的阿黄身上似乎越来越瘦了,背上的毛也脱落了不少,肚腹处稀稀拉拉地秃了好几块。他不禁同情地拍拍它脑袋 阿黄呵,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也不睡觉呢?是不是也有什么心事啊?哦,你大概是饿的吧?要不就是你也感到很孤独吧?阿兴说,这一带没几条母狗,有也因为不到发情期而不理睬你,甚至还要咬你,是不是呢? 阿黄不出声,只一个劲儿地把身子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并且伸出长而温润的舌头热烈地舔着柯的手臂、脸面甚至嘴巴。 若是平时,柯是绝对不让阿黄舔他的,不光是脸,舔手也不行。因为他看到过它吧唧吧唧舔屎的样子。但现在不同了,阿黄舔他的时候,柯脑中也闪过一丝不快,但一下就过去了。他知道阿黄是真跟他亲,相信它是通人性的,它是在用它的方式真心地安慰自己。 柯平时也没少体贴过阿黄,可以说他们早已是好朋友了。自从看到阿黄吃屎后,柯一直很同情它,只要看见它,总要背着姐姐喂它些粥饭或者山芋什么的。现在,看见柯孤苦伶仃地坐在黑森森的河边,阿黄怎能不尽自己所能地安慰他呢? 一股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在柯胸中汹涌开来。他猛然抱紧阿黄,把脸埋在它温暖的颈项上,浑身剧烈抽搐着,失声大哭——有生以来从没有这么厉害过地呜呜大哭! * 是一个绝早。雾蒙蒙,风也滞滞的。通向河埠的小道两旁,草叶上缀满亮晶晶的露珠。肖瑶的脸全蒙在肖梅的大围巾里,只露出一对眼睛。那是条很大的红黑相间的方格子拉毛围巾。后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想到这条围巾或看到类似它的围巾,柯的眼前总会浮现那个凄清的早晨和伤感地裹在这条围巾里的肖瑶。反之,只要一想起肖瑶,他眼前首先飘摇的,也是那条鲜艳的围巾。 肖梅挽着她在前走。柯和姐姐拎着她们的东西在后面跟着。大家很少说话,路也很短。阿兴用队里的水泥船送她们到镇上去转汽车回城。 隔夜晚上,柯在犹豫了好久后,鼓足勇气向姐姐提出要去送她们,姐姐却说 算了,她们要起大早,而且又没有多少东西,我去送送就行了。 柯当晚无话,但夜里从河边恸哭一场后,他心情好了些。回到家里后,仅在竹榻上眯了一小会,村上的鸡叫过第一遍时,他就又睁开了眼睛,轻手轻脚地烧好了一大锅稀饭。 可是肖梅却说天太早,还不饿,什么也没吃就收拾东西和妹妹出了门。 她们出门的时候,柯本来是会碰见她们的,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心情,悄悄地躲进了姐姐小屋。姐姐帮肖梅拎一个大包袱,和她们一起出了门。也不知是走得心急还是有什么故意,居然也没招呼柯出来和她们道个别。 柯在小窗里偷偷看着他们的背影,泪花又模糊了视线。 等到她们出门走出好一段路的时候,他忍不住悄悄地尾随了上去。半路上,姐姐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看,发现了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肖梅姐妹俩在河埠上船的时候,柯匆匆追上来,又一次对姐姐悄声说,自己也想跟船送她们到镇上汽车站去。 姐姐尖尖地剜了他一眼。 他咬了咬嘴唇,再没说第二句话。 阿兴把船摇离岸边的一刹那,一直沉默无言地垂着头的肖瑶,忽然转过身来并扯下了头上的围巾,向站在岸边的柯和姐姐挥手一笑。 她的脸色苍白,虚弱无力,而那眼神里的凄迷和伤感,柯相信自己是读懂了的。 姐姐立刻哽咽出声来,大声叮嘱肖瑶回家后马上写信来,多保重。 她还以为柯没看见肖瑶的招呼,搡着他叫他答应。 柯却反而一声没吭。 无须吭也不能吭,一开口他就会哭出声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简直就是对柯彼时心境最真切的写照。现在唯一的安慰是,他在最后一刻确认了肖瑶至此仍无怪罪他的意思。
哦,那就是少年的柯呀(1)
晚稻脱粒完毕,大忙告终。第一次秋霜也随着一场寒风悄然降临。 天要冷了。早晨柯望着门外那茫茫一片银白嘟哝了一句我的衣服够穿吧? 姐姐望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说 我会有办法的。 晚饭后,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淡淡地说了会儿话,姐姐忽然说 弟弟你想回家吗? 柯一怔,不知怎么脸上有点发热 不,不想。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姐姐盯着他,口气很坚决爸妈上次信上说,他们已经可以每星期回家一次了,你不如回去吧。广播上也说要复课闹革命,恐怕你们学校也快正常上课了。 不,我不回去,我想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柯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出于对姐姐的不放心。肖梅一去至今未回,已经有传说她不会回来了,她父亲已经打通县里和公社的一切关系,要在今冬征兵时让她参军了。相比之下,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女知青而又前途渺茫的姐姐,心境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自己再离开她,让她独自在这凄凉孤寂的地方苦挨严冬,柯实在不忍心。 但柯也确实很想回去一下。他一直想去看看肖瑶。那夜在鸡公湖边时,她曾经告诉过她家的地址并叫他回城时去她家玩儿。 肖瑶和姐姐一去后也再无任何音讯,只有肖梅刚到家中时给姐姐来过一封信,信尾提了一句肖瑶也叫我向“你们”问好。但柯相信,肖瑶自己不来信是她怕姐姐看到信的缘故,或者,她妈妈管得她紧。否则,她一定会给自己来信的。 肖瑶走后,她的一颦一笑日日夜夜都在柯眼前漂浮 她专注观望红红灶火的眼神; 她奋不顾身扑向在田埂上蹦跶不已的草鱼的神情; 她用木桨啪啪打水并大呼好玩死了的笑语; 她临别时于船头那惨然的一笑; 鸡公湖之夜,湿漉漉的她紧紧依偎在他怀中的情景;尤其是,她突然撩开汗衫,露出那一对在月光下近似圣洁的||乳|峰…… 几个星期以来,柯一直郁郁不乐,心境灰暗且极易伤感。他还曾一个人悄悄跑到鸡公湖去,整个下午坐在苍凉灰暗的水边,望着那冷酷无情的涟漪,不敢回味那些快乐而短促的片段却又不停地努力回忆着,泪水潸然…… 那时的柯还无法也无心对自己的命运进行形而上的解析。 他只是有一种深不可遏的、无法理清的、从情感和理智两方面同时迸发出的强烈困惑和沮丧,还有几分自怨自艾。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或事,总是不“喜欢”我,总是电光火石般稍纵即逝?…… 大约就是从那时起,柯的心理上刻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痕他认定自己的命运特别的与众不同,自己注定了要自卑、倒霉一辈子。因为柯从自己短暂却极不顺遂的人生经历中,获得的是这样一种暗示 凡自己所喜欢的事物或人,几乎没有一件可以被认为是光明正大的、理想的、美满的! 但那夜由于姐姐的坚持,柯还是同意回城了。虽然他心里是只打算回城住几天再回来陪姐姐,实际上一去十多年后,他才又做过回小村的匆匆过客。 * 阿兴又一次表现了他对柯的偏爱。他叫柯再到队里鱼塘钓半天鱼带回去。 姐姐和柯都说不行。阿兴不高兴地白了姐姐一眼 哪有这种道理的?到乡下来住了这样长时间,转去时连点东西也不给爷娘带! 队里的鱼塘不是没有鱼了吗?柯有些蠢蠢欲动。 这趟不一样了。阿兴肯定地比划着说新下去的鱼苗就快能起网了,运气好的话,你恐怕能钓上前头漏网的头两斤重的老鬼三。 柯果然钓到七八条大的。他用盐曝腌后用蒲包装了四条最大的,暗暗打算回城后送两条到肖瑶家去。 钓鱼时柯几乎又要落泪。肖瑶那清脆响亮的笑声活生生地飘摇在虚空的风中。 可我亲爱的肖瑶呵,而今你在哪里? 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呼唤着肖瑶的名字。回答他的只有阿黄的喘息声,和一声不吭地蹲在脚边的小三子。小三子今天也心绪不宁,因为他知道柯明天就要回城去了。或许,他已预感到柯也将一去不返,永不再与他相伴了吧? 姐姐要参加大队的知青政治轮训,只好让柯一个人走。准备东西时,姐姐说 多带点新米回去吧。 不行,你一共才分到这么点米,都给我带走了,以后你怎么够吃呢? 我够吃了。就是不够,我也会想别的办法的。 那怎么行! 我是想让你送点到肖梅家去,顺便看看她和肖瑶。上次你闯的祸我一直还在不安宁。只是你怎么拿呢? 柯的心莫名其妙地蹦跳起来 没关系。这点东西算什么。 柯不仅改了口,而且不由自主地答得十分松脆,心里为姐姐又给自己添了点去肖瑶家的理由而乐开了花。 但是,姐姐却忽然深深地舒了口长气。母亲般疼爱而忧郁地凝视着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星星泪光。 * 从汽车上下来后,柯首先去了肖瑶的家。他生怕先回家的话,万一爸妈反对他送太多东西给肖瑶家就不好办了。
哦,那就是少年的柯呀(2)
一路上柯都在忐忑不安又激动不已地憧憬着见到肖瑶的情景。一阵胆怯又一阵气壮,心里泛潮似的一阵阵起伏着。 他气壮的是姐姐前两天已经给肖梅去过信,说起让柯回城时给她们带点新米去。柯想,我又不是专为看肖瑶去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就是不行,心里老在打鼓。越临近目的地越发虚,许多从未有过的顾虑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最担心的是现在的肖瑶可能并不欢迎自己了。甚至,她会不会已经把自己给忘了呢?否则她怎么一去就杳无音信了呢? 心里一烦,肩上的负荷便格外沉重起来。东西本来就不轻,鱼不算,光米就有三十来斤。尽管阿兴给他削了条挺宽的小竹扁担,挑起东西来轻松得多,但百步无轻担,柯不得不歇歇走走,并且不停地问路。找到肖瑶的家时,身上几乎汗透,两个肩头又酸又痛还火灼灼的,简直就不是自己的了。 若不是太想再看一眼肖瑶,柯是再也不会有勇气去按她家门铃的。 柯万万没料到,肖瑶的家竟是一所虽然不大却高贵而森严逼人的花园洋房。有一个刹那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走错地方,来到了久已不在记忆中的岑蓉家门口。 真见鬼,怎么我尽碰上这种家庭的女人? 当然,岑蓉和肖瑶两个人和自己与她们的关系,无论哪方面都有很大的不同。但她们住的两所房子,怎么会这么相像呀? 两扇黑门冷峻地挡在他面前。一种绝望莫名的预感顿时浓雾般包围了柯——这是他身处偏僻的乡下并沉浸在纯粹的情感世界中时,压根儿没有考虑过的一个现实。 柯猛地想起姐姐有一次在饭桌上莫名其妙地说过一句你知道吗?肖瑶的父亲最近又从市里的军代表变成了市革委会主任了。 当时柯并没意识到姐姐此言与自己有何关系。现在他恍然悟出姐姐为什么那么说,而回来前又为什么会用那样一副忧郁的眼神看着他了。 姐姐不是傻瓜。肖瑶走后,她其实早已看出了我的异常。 她比我清醒,但又不忍伤弟弟的心;目前的这一切或许也是她力仅能及的一番苦心吧?她挤出自己有限的一点口粮让我送给肖家,岂止是因为她与肖梅短短一年多插友的情谊,或是想图很显然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村去的肖梅的什么好处? 她所为的,恐怕完全是我这个不争气而又痴心妄想的弟弟呵! 悟及此,柯伤感不已姐姐呵,让我如何报答你哟! 柯几乎想一走了之了。因为突然清醒过来的他,分明已看到脚下轰然裂开了一条万丈鸿沟。心田深处那株芬芳馥郁的玫瑰,此时也已被一只粗暴的皮靴践踏成了狼藉一片…… 唔?…… 开门的是个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身穿军便装的中年妇女。 柯一眼就认定她是肖瑶的母亲。因为她和她们姐妹俩的脸架子和眉眼有太多的相仿之处。但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女人和心目中预想的那个女人对上号。心目中那个女人是个胖乎乎笑眯眯的,对女儿无微不至关怀着的和善大妈,而眼前这个女人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丝笑意。镜片后射来的,是一道阴郁、鄙视和满是猜疑与警戒的寒光。 柯身上霎时掠过一片寒意 我……请问这是肖瑶……不,肖梅的家吗? 肖梅出去了。你是谁? 我姐姐和她……我是给她……给她带东西来的。 哦…… 半开半掩的门略略开大了一点,肖瑶的母亲神情和缓了些,她以一种特别的关注打量了一下柯后,说 我听说过你……你是回城来参加学校分配的? 不是,学校还没通知要分配。我是回来看我爸妈的。 你爸妈……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情况。 他们现在已经能每星期回家一天了,所以我就…… 但柯的话被肖瑶母亲打断了。她转移了话题 你要来的事我也知道了。回去谢谢你姐姐。 没关系的。 那么,你父母……哦,你姐姐好吗? 好的。 哦。那就……把东西留下吧。 我帮你拿进去吧? 不用了,勤务员会拿的。等肖梅回来我也会告诉她的。谢谢你。 柯终于看到了对方的一丝笑容。可是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心思,于是把东西往门里一放,说声再见,掉头就走。 身后,几乎是与他转身同时,也响起了吱呀的关门声。 柯注意到了,但没回头。他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离开。 然而,就在柯穿过小街,刚要跨上对面路沿时,身后飘来一个遥远而急切的声音 喂…… 柯一回头,蓦然僵住—— 肖瑶? 肖瑶从她家三楼上一扇小圆窗里探出上身来,向着柯一个劲儿地挥着块花手帕。 柯喜出望外,刚要奔回去,不料肖瑶却急忙摇手阻止他,表情激烈地翕动着嘴唇,随即竟又变成急切的轰赶手势。 柯迷惑地愣在路中间,而肖瑶仅来得及匆匆地再向他喊声再见,便从窗口消失了。 片刻后,小窗后闪过一点阴郁的镜光,啪一下,关窗声如一枚炸弹,将柯的最后一线希望炸得粉碎。
哦,那就是少年的柯呀(3)
关窗的正是肖瑶的母亲! 柯彻底醒悟。轰一下,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双颊。他一眼看见路牙边一块破砖,抓起来,差一点真的砸向那狰狞的窗口,但终于忍住了。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扭头狂奔。一气跑到4路汽车站,倚着站牌大口大口地喘气。 直到这时,柯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怎么就把背回来的米和鱼全给了肖家呢? 他拔腿就跑,可才跑几步又定住了。一颗此时分外敏感而倔强的少年之心,决不容许自己的尊严再受半点凌辱。 柯茫然而酸涩地木在路边,两条冰冷的蚯蚓缓缓地爬进颈项。 多年以后,社会上流行起一句名言世界真小。 是的,世界真小。然而柯每听到这句话,常会想起自己当年那一刻心中的感慨 世界真大。 世界真大。太大太大了。大而无当,大而无序,大而缺乏理性且又充满艰险的两难。大得一颗迷茫无措的心惶惑而渺小、飘零而孤独。大得周围充斥喧嚣、倾轧、挤迫和争斗。大得渴求片刻歇息的心,得不到一分半点的安宁和清静。一举手、一投足、一笑、一哭都可能在不经意间触犯天条、蒙受白眼、遭遇摧残。 在这过分庞大的世界里,人几乎已不成其为本来的人。他们得为他人的意志而活,为社会的意志所奴役,为这不好那不该而谨小慎微,以至于完全弄不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什么,究竟还有没有可以让自己无所顾忌并且顺顺当当地喜欢的东西…… 那一刻,柯多么希望这个他已厌倦的世界突然隐去啊!只给自己和肖瑶留一小块容身的土地和一小间茅屋足矣。没有任何人来教导他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柯相信自己和肖瑶会分得很清 我们至少决不会互相残害,也不必担心会伤害到别人或触犯什么禁律。我们只想自由自在地相亲相爱而已呵!而现在,我们不敢想象能吐露爱字,也不好意思彼此说一声喜欢,甚至,连最后再近近地看一眼也不再可能…… 泪眼蒙眬中,柯忽然发现马路边站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 那少年黑而憔悴,头发蓬乱,脸上残存着汗污和泪痕,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蓝土布学生装,两个袖管一高一低地挽着。裤子是用大人的裤子染改后又打上了两块补丁,吊吊地绷在小腿上。脚上的解放鞋倒不算太破,却也是泥迹斑斑并露出了小脚趾头—— 天哪!那就是商店橱窗映出的柯呀! 霎时,前所未有的羞愧、自卑与黑洞般深不可测的绝望,又一次将柯那稚嫩却已疤痕斑斑的心灵彻底击穿…… * 整整十五个年头之后,柯在学院图书馆里偶然读到劳伦斯的一段话,心蓦地一跳,即刻将它记了下来 但愿我们的文明能教我们如何驾驭性的吸引,如何保持性火的纯洁和活力,使之不同程度地燃烧。那样的话,我们所有的人就可能一辈子生活在爱河里,也就是说,我们心中被点燃起火焰,对一切的生活充满热情…… 然而,这世界上漠漠死灰又是何其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