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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第60部分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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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廊营宅也。端生无意中漏出此点,其以孟丽君自比,更可确定证明矣。至端生所以不将孟丽君之家,而将皇甫少华之家置于外廊营者,非仅表示其终身归宿之微旨,亦故作狡狯,为此颠倒阴阳之戏笔耳。又观第一七卷第六七回中孟丽君违抗皇帝御旨,不肯代为脱袍;第一四卷第五四回中孟丽君在皇帝之前,面斥孟士元及韩氏,以致其父母招受其辱;第一五回第五七回中孟丽君夫之父皇甫敬欲在丽君前屈膝请行,又亲为丽君挽轿;第八卷第三十回中皇甫敬撩衣向丽君跪拜;第六卷第二二回、第二三回、第二四回,及第一五卷第五八回中皇甫少华(即孟丽君之夫)向丽君跪拜诸例,(寅恪案,端生之祖兆仑于雍正十三年乙卯考取内阁中书一等一名,又于乾隆元年丙辰考取博学鸿词科。至乾隆二七年壬申,副兵部侍郎观保典顺天武乡试。此科解元顾麟即于是年中式会元状元,为武三元。可参紫竹山房文集八顺天武乡试录后序、一九顺天武乡试策问,及陈句山先生年谱有关诸年等条。再生缘中述孟丽君中文状元,任兵部尚书,考取皇甫少华为武状元。岂端生平日习闻其祖门下武三元之美谈,遂不觉取此材料,入所撰书,以相影射欤?)则知端生心中于吾国当日奉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纲,皆欲籍此等描写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独立之思想,在当日及其后百余年间,俱足惊世骇俗,自为一般人所非议。故续再生缘之梁德绳于第二十卷第八十回中,假皇甫敬之口斥孟丽君,谓其“习成骄傲凌夫子,目无姑舅乱胡行”,作笔生花之邱心如于其书第一卷第一回中,论孟丽君之失,谓其“竟将那,劬劳天性一时捐。阅当金殿辞朝际,辱父欺君太觉偏”,可为例证也。噫!中国当日智识界之女性,大别之,可分为三类。第一类为专职中馈酒食之家主婆。第二类为忙于往来酬酢之交际花。至于第三类,则为端生心中之孟丽君,即其本身之写照,亦即杜少陵所谓“世人皆欲杀”者。前此二类滔滔皆是,而第三类恐止端生一人或极少数人而已。抱如是之理想,生若彼之时代,其遭逢困厄,声名湮没,又何足异哉!又何足异哉!至于神灵怪诞之说,地理历史之误,本为吾国小说通病,再生缘一书,亦不能免。然自通识者观之,此等瑕疵,或为文人狡狯之寓言,固不可泥执;或属学究考据之专业,更不必以此苛责闺中髫龄戏笔之小女子也。

(二)结构。综观吾国之文学作品,一篇之文,一首之诗,其间结构组织,出于名家之手者,则甚精密,且有系统。然若为集合多篇之文多首之诗而而之巨制,即使出自名家之手,亦不过取多数无系统或各处独立之单篇诗文,汇为一书耳。其中固有例外之作,如刘彦如之文心雕龙,其书或受佛教论藏之影响,以轶出本文范围,故不置论。又如白乐天之新乐府,则拙著元白诗笺证稿新乐府章中言之已详,亦不赘论。至于吾国小说,则其结构远不如西洋小说之精密。在欧洲小说未经翻译为中文以前,凡吾国著名小说,如水浒传、石头记与儒林外史等书,其结构皆甚可议。寅恪读此类书甚少,但知有儿女英雄传一种,殊为例外,其书乃反红楼梦之作,世人以其内容不甚丰富,往往轻视之。然其结构精密,颇有系统,转胜于曹书,在欧西小说未输入吾国以前,为罕见之著述也。哈葛德者,其文学地位在英文中,并非高品。所著小说传入中国后,当时桐城派古文名家林畏庐深赏其文,至比之史迁。能读英文者,颇怪其拟于不伦。实则琴南深受古文义法之薰习,甚知结构之必要,而吾国长篇小说,则此缺点最为显著,历来文学名家轻视小说,亦由于是。(桐城派名家吴挚甫序严译天演论,谓文有三害,小说乃其一。文选派名家王壬秋鄙韩退之、侯朝宗之文,谓其同于小说。)一旦忽见哈氏小说,结构精密,遂惊叹不已,不觉以其平日所最崇拜之司马子长相比也。今观再生缘为续玉钏缘之书,而玉钏缘之文冗长支蔓殊无系统结构,与再生缘之结构精密,系统分明者,实有天渊之别。若非端生之天才卓越,何以得至此乎?总之,不支蔓有系统,在吾国作品中,如为短篇,其作者精力尚能顾及,文字剪裁,亦可整齐。若是长篇巨制,文字逾数十百万言,如弹词之体者,求一叙述有重点中心,结构无夹杂骈枝等病之作,以寅恪所知,要以再生缘为弹词中第一部书也。端生之书若是,端生之才可知,在吾国文学史中,亦不多见。但世人往往不甚注意,故特标出之如此。韩退之云“发潜德之幽光。”寅恪之草此文,犹退之之意也。

(三)文词。紫竹山房文集七才女说略云

世之论者每云,女子不可以才名,凡有才名者,往往福薄。余独谓不然。福本不易得,亦不易全。古来薄福之女,奚啻千万亿,而知名者,代不过数人,则正以其才之不可没故也。又况才福亦常不相妨。娴文事,而享富贵以没世者,亦复不少,何谓不可以才名也。诚能于妇职余闲,流览坟素,飒习篇章,因以多职故典,大启性灵,则于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以视村姑野媪惑溺于盲子弹词,乞儿说谎,为之啼笑者,譬如一龙一猪,岂可以同日语哉?又经解云温柔敦厚,诗教也。由此思之,则女教莫诗为近,才也而德即寓焉矣。

寅恪案,句山此文殊可注意,吾国昔时社会惑于“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谬说,加士大夫之家,亦不多教女子以文字。今观端生、长生姐妹,俱以才华文学著闻当世,则句山家教之力也。句山所谓“娴文事,享富贵”者,长生庶几近之。至若端生,则竟不幸如世论所谓“女子不可以才名,凡有才名者,往往福薄”。悲夫!句山虽主以诗教女子,然深鄙弹词之体。此老迂腐之见囿于时代,可不深论。所可笑者,端生乘其回杭州之际,暗中偷撰再生缘弹词。逮句山反京时,端生已挟其稿往登州以去。此老不久病没,遂终生不获见此奇书矣。即使此老三数年后,犹复健在,孙女辈日侍其侧者,而端生亦必不敢使其祖得知其有撰著村姑野媪所惑溺之弹词之事也。不意人事终变,“天道能还”,(再生缘第一七卷第六五回首节云“问天天道可能还。”)紫竹山房诗文集若存若亡,仅束置图书馆之高阁,博雅之目录学者,或略知其名,而再生缘一书,百余年来吟诵于闺闱绣闼之间,演唱于书摊舞台之上。近岁以来虽稍衰歇,不如前此之流行,然若一较其祖之诗文,显著隐晦,实有天渊之别,斯岂句山当日作才女说痛斥弹词之时所能料及者哉!今寅恪殊不自量,奋其谫薄,特草此文,欲使再生缘再生,句山老人泉底有知,以为然耶?抑不以为然耶?再生缘之文,质言之,乃一叙事言情七言排律之长篇巨制也。关于天竺希腊及西洋之长篇史诗,与吾国文学比较之问题,以非本文范围,兹不置论。仅略论吾国诗中之排律,以供读再生缘者参考。

元氏长庆集五六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略云

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予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时,诚亦差肩与子美矣。至如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姚鼐今体诗抄序目略云

杜公今体四十字中包涵万象,不可谓少。数十韵百韵中运掉变化如龙蛇,穿贯往复如一线,不觉其多。读五言至此,始无余憾。余往昔见(钱)蒙叟笺,于其长律,转折意绪都不能了,颇多谬说,故详为全释之。

同书五言六杜子美下注略云

杜公长律有千门万户开阖阴阳之意。元微之论李杜优劣,专主此体。见虽少偏,然不为无识。自来学杜公者,他体犹能近似,长律则逾邈矣。(元)遗山(论诗绝句)云“(排比辅张特一途,文章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有长律如此,而目为珷玞,此何论耶?杜公长律旁见侧出,无所不包,而首尾一线,寻其脉络,转得清明。他人指成褊隘,而意绪或反不逮其整晰。

寅恪案,微之惜抱之论精矣,兹不必再加引申,以论杜诗。然观吾国佛经翻译,其偈颂在六朝时,大抵用五言之体,唐以后则多改用七言。盖吾国语言文字逐渐由短简而趋于长烦,宗教宣传,自以符合当时情状为便,此不待详论者也。职是之故,白香山于作秦中吟外,更别作新乐府。秦中吟之体乃五言古诗,而新乐府则改用七言,且间以三言,蕲求适应于当时民间歌咏,其用心可以推见也。(可参拙著元白诗笺证稿新乐府章。)弹词之文体即是七言排律,而间以三言之长篇巨制。故微之惜抱论少陵五言排律者,亦可以取之以论弹词之文。又白香山之乐府及后来摹拟香山,如吴梅村诸人之七言长篇,亦可适用微之惜抱之说也。弹词之作品颇多,鄙意再生缘之文最佳,微之所谓“辅陈终始,排比声韵”,“属对律切”,实足当之无愧,而文词累数十百万言,则较“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者,更不可同年而语矣。世人往往震矜于天竺希腊及西洋史诗之名,而不知吾国亦有此体。外国史诗中宗教哲学之思想,其精深博大,虽远胜吾国弹词之所言,然止就文体立论,实未有差异。弹词之书,其文词之卑劣者,固不足论。若其佳者,如再生缘之文,则在吾国自是长篇七言排律之佳诗。在外国亦与诸长篇史诗,至少同一文体。寅恪四十年前常读希腊梵文诸史诗原文,颇怪其文体与弹词不异。然当时尚不免拘于俗见,复未能取再生缘之书,以供参证,故噤不敢发。荏苒数十年,迟至暮齿,始为之一吐,亦不顾当世及后来通人之讪笑也。

抑更在可论者,中国之文学与其他世界诸国之文学,不同之处甚多,其最特异之点,则为骈词俪语与音韵平仄之配合。就吾国数千年文学史言之,骈俪之文以六朝及赵宋一代为最佳。其原因固甚不易推论,然有一点可以确言,即对偶之文,往往隔为两截,中间思想脉络不能贯通。若为长篇,或非长篇,而一篇之中事理复杂者,其缺点最易显著,骈文之不及散文,最大原因即在于是。吾国昔日善属文者,常思用古文之法,作骈俪之文。但此种理想能具体实现者,端系乎其人之思想灵活,不为对偶韵律所束缚。六朝及天水一代思想最为自由,故文章亦臻上乘,其骈俪之文遂亦无敌于数千年之间矣。若就六朝长篇骈俪之文言之,当以瘐子山哀江南赋为第一。若就赵宋四六之文言之,当以汪彦章代皇太后告天下手书(浮溪集一三)为第一。此文篇幅虽不甚长,但内容包涵事理既多,而文气仍极通贯。又此文之发言者,乃先朝被废之皇后。以失去政权资格之人,而欲建立继承大统之君主,本非合法,不易立言。但当日女真入汴,既悉数俘虏赵姓君主后妃宗室北去,舍此仅遗之废后外,别无他人,可籍以发言,建立继统之君,维系人心,抵御外侮。情事如此,措词极难,而彦章文中“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两句即足以尽情达旨。至于“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古典今事比拟适切,固是佳句。然亦以语意较显,所以特为当时及后世所传诵。职事之故,此文可认为宋四六体中之冠也。瘐汪两文之词藻固甚优美,其不可及之处,实在家国兴亡哀痛之情感,于一篇之中,能融化贯彻,而其所以能运用此情感,融化贯通无所阻滞者,又系乎思想之自由灵活。故此等之文,必思想自由灵活之人始得为之。非通常工于骈四俪六,而思想不离于方卦之间者,便能操笔成篇也。今观陈端生再生缘第一七卷中自序之文,(上文已引。)与再生缘续者梁楚生第二十卷中自述之文,两者之高下优劣立见。其所以至此者,鄙意以为楚生之记诵广博,虽或胜于端生,而端生之思想自由,则远过于楚生。撰述长篇之排律骈体,内容繁复,如弹词之体者,苟无灵活自由之思想,以运用贯通于其间,则千言万语,尽成堆砌之死句,即有真实情感,亦堕世俗之见矣。不独梁氏如是,其他如邱心如辈,亦莫不如是。再生缘一书,在弹词体中,所以独胜者,实由于端生之自由活泼思想,能运用其对偶韵律之词语,有以致之也。故无自由之思想,则无优美之文学,举此一例,可概其余。此易见之真理,世人竟不知之,可谓愚不可及矣。

端生再生缘之文如此,则平日之诗文亦非凡俗,可以推见。惜其所著绘影阁集,无一字遗传。袁简斋在乾隆时,为最喜标榜闺阁诗词之人,而其所编著之随园诗话、随园女弟子诗及同人集等书,虽载陈句山、陈长生之诗,而绝不及端生一字,岂出于长生之不愿,抑或简斋之不敢,今不能确言。颇疑再生缘中,其对句之佳者,如第一七卷首节中“隔墙红杏飞晴雪,映榻高槐覆晚烟”,“午绣倦来还整线,春茶试罢更添泉”之类,即取绘影阁集中早年诗句足成。若此推论不误,则是绘影阁集尚存一二于天壤间,亦可谓不幸中之幸也。至于绘影阁之取名,自与“绘影绘声”之成语有关,而长生之集名绘声阁,即从其姐之集名而来,固不待论。然“绘影”一词,或与其撰著弹词小说,描写人物,“惟妙惟肖”之意有关。又或端生自身亦工绘画,观其于再生缘第三卷第十回中,描写孟丽君自画其像一节,生动详尽,乃所以反映己身者耶?(可参再生缘第一六卷第六三回太后命孟丽君画送子观音一节。)前引长生寄外诗云“年来心事托冰纨”,又有织素图及桂馨图(可参吴昌绶松邻遗集六题桂馨图后及徐世昌晚晴簃诗汇一八五陈长生诗选附诗话。)等之记载流传,则长生之工画,由于叶绍楏之渐染,或受其姐之影响,俱不可知,姑记于此,更俟详考。论陈端生事迹之可考见者及其撰著再生缘本末,并略论其思想结构文词既竟,兹请论再生缘续撰者梁德绳之事迹及其所撰之续本于下

梁德绳为梁诗正之孙女,梁敦书之女,许宗彦之室。其生平事迹详见阮元所著梁恭人传。(见古春轩诗抄首及闵尔昌编碑传集补五九列女一。)其所著古春轩诗抄上下两卷及卷后所附词亦皆流传。(参徐乃昌小檀乐室丛刻闺秀词第一集第七种梁德绳古春轩词,又潘衍桐两浙輶轩续录五三并徐世昌晚晴簃诗汇一八六所选梁德绳诗。)今此文关于梁德绳之事迹及著述均不多所旁涉,止专论其续撰再生缘一事。但德绳之性格及其家庭环境、夫妇关系等与端生颇异,此文遂亦不得不于此三事略加讨论,以其有关再生缘原本及续本之特点故也。

今再生缘共二十卷,其第一八卷至第二十卷为续前十七卷之作,此续者于第一八卷首即已自言之矣。但续者为何人及何时所续,则有考论之必要。陈文述西泠闺咏一五(前文已引,但因论辨之便利,节录之于此。)略云

□□撰再生缘南词,托名女子郦明堂,男装应试及第,为宰相,与夫同朝,而不合并,以寄别凤离鸾之感。曰,婿不归,此书无完全之日也。婿遇赦归,未至家,而□□死。许周生、梁楚生夫妇为足成之,称完璧焉。

据陈氏所言,再生缘中郦明堂与夫同朝,而不合并,乃端生所以寄其“别凤离鸾之感”者。殊不知端生撰成再生缘第一六卷时,尚未适范氏。今观此卷所述孟丽君、皇甫少华亦已“同朝而不合并”,则端生必无预知其夫婿有戍边之事,何从在十年之前即寄其后“别凤离鸾之感”耶?此大不可通者也。又据续再生缘者,于第二十卷末节(前文已详引,兹节录之。)略云

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有感再生缘作者,半途而废了生前。偶然涉笔闲消遣,巧续人间未了缘。

则是续者明言在其夫已死之后,有感于陈端生“别凤离鸾”之遭遇,而续再生缘也。文述既言续再生缘者,为许周生与梁楚生夫妇二人,则楚生何得于周生未死之前,预有此感?周生岂亦于其未死之前,早为其妻作寄感之预备,而相与共续此书耶?此又大不可通者也。然则文述之言全不可信乎?是又不然。盖文述之言,乃依据其媳汪端传述而来,端为楚生姐之女,又少养于楚生家,(古春轩诗抄上有五古一篇,题为“小韫甥女于归吴门,以其爱诗,为吟五百八十字送之,即书明湖饮饯图后”,可以参证。此诗疑嘉庆十七年楚生寓杭州时所作。)所传必非虚妄,不过文述自身实未尝详察再生缘全书内容,故有上述两种错误,即(一)误以为端生作书之缘起,实由于其婿范某之遣戍。(二)周生、楚生夫妇共续此书。至于此书之原作者为端生,续之者为楚生,则殊不误。不但不误,吾人今日得知再生缘之原作者及续作者姓名,舍文述一人之著述外,尚未见其他记载一及斯事。观于此点,文述实有大功,不可湮没者也。

楚生续再生缘之年代,及此书之初刻在何年,两点颇成问题。兹略论之于下。

今刻本再生缘首载有序文略云

再生缘传抄数十载,尚无镌本。因惜作者苦思,删繁撮要。

道光元年季秋上浣日书

香叶阁主人稿

寅恪案,香叶阁主人乃侯芝之别号,(参谭正璧中国女性文学史第七章第五节。)其事迹及著述兹不详考,惟此序实有两点可疑。(一)依序所言,则今刻本已经侯芝所删节。但今所见再生缘之刻本,其中脱误颠倒之处颇多,当是由于抄写不慎所致。若侯香叶果有删削之事,恐不至前后文句不相连贯一至于此。然则依据今本实不能确证此书曾经删削一过也。(二)此序中所言之再生缘,虽未明言为十七卷,抑或二十卷,但依其文气言之,则似为二十卷本之全书。否则序中必论及此点,斯可以默证推知者。若果为二十卷本之全书,则序文所署之年月为不可通。据陈寿祺左海文集一十许君(宗彦)墓志铭略云

(嘉庆)二十三年十二月廿二日卒。其生以乾隆三十三年正月初一日子时,春秋五十有一。夫人梁氏,内阁大学士讳诗正谥文庄公孙女、工部侍郎讳敦书女。

梁德绳古春轩诗抄首载阮元撰梁恭人传(参闵尔昌碑传集补五九。)略云

恭人姓梁氏,名德绳,号楚生。兵部车驾司主事德清周生许君宗彦配也。驾部年十九,与予同举(乾隆五十一年)丙午科乡试。(嘉庆四年)己未科会试,驾部甫成进士。既分部视事,甫三月,以亲老乞归,不复仕。家事悉弗问,皆恭人主之。以故驾部益得覃研经史疑义,兼精于天文算法。杜门却扫,优游林泉者,凡二十载。岁戊寅(嘉庆二十三年)驾部又不录。(子)延谷旋寓书于予,乞为(恭人)传。恭人生于乾隆辛卯年(三十六年)十月初五日卯时,卒于道光丁未年(二十七年)三月初八日子时,年七十有七。距驾部下世已三十载矣。女三,长殇,次适海阳孙氏,三即余五(寅恪案,许宗彦鉴止水斋集首载阮元撰浙儒许君积卿传云“女子子三,延锦适元之子福。”则“五”字疑是“之”字误。)子妇。

然则嘉庆二十三年周生死时,其年五十一,而此年楚生为四十八岁也。

据再生缘第二十卷第七七回首节中,楚生自述其续此书之动机云

嗟我年近将花甲,二十年来未抱孙。籍此解颐图吉兆,虚文纸上亦欢欣。

是楚生续此书时,其年将近六十岁,以如是年老妇人望孙之俗见,而续再生缘,宜其所续者,不能比美于端生之原书也。若道光元年香叶阁主人作序时,则楚生仅五十一岁,断不可言“年近将花甲”。故香叶阁主人序中“道光元年”之“元”字如非“九”字之伪,则必是书贾伪托。今未见再生缘最初最佳之本,不敢确言。陈文述西泠闺咏自序题“道光丁亥”,即道光七年。此年楚生五十七,“年近将花甲”之语似尚可通。至于楚生于再生缘第二十卷第八十回末节,感伤陈端生之遭遇,因自述其与周生之关系云

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

盖谓己身与周生有三十年夫妇姻缘之分。据上引玉钏缘第三一卷末载“谢玉辉在大元年间,又干一番事业,与(郑)如昭(陈)芳素做了三十年恩爱夫妻,才归仙位”,楚生殆有感于“三十年”夫妻之语,深惜端生无“三十年”之缘,己身虽有“三十年”之缘,而周生又未能如谢玉辉“干了一番事业”,所以表示其感伤之意也。至阮伯元作楚生传,谓楚生之卒距其夫之卒为三十年,即寡居三十年之意。与楚生“悠悠卅载悟前缘”之语无涉。否则楚生续再生缘时,其年必已七十余岁,而文述不得在道光七年,即楚生五十七岁时,预知楚生之续再生缘也。“卅载悟前缘”之语,易滋误解,因并附辨之如此。

楚生尝于再生缘第二十卷第八十回内,借皇甫敬之言斥孟丽君之骄傲,即所以暗示不以陈端生为然之意,前文已论之矣。今现节录此回中皇甫敬批评苏映雪及刘燕玉之语,以见楚生之性格及其理想如下。

皇甫敬评苏映雪云

太王爷(指皇甫敬),又云梁氏东宫媳,他是天真烂漫人。毫无半点来装饰,贤良温厚性和平。

此盖楚生心中以苏映雪自比,楚生为人谅亦“贤良温厚性和平”,与端生之性格骄傲激烈者,适成对比也。此点恐非盖由于天生之性质所致,当亦因所处家庭环境不同使然。德清梁氏为当时浙江最有名之家族。儒林外史所言之娄公子家,或即指梁氏。楚生家及周生家,与端生家,虽皆以文学科第显著,但梁许两家经济状况,则与陈句山家之清贫者不同。观王昶春融堂三八陈句山先生紫竹山房诗文集序中

入其家,衡门两版,凝尘满席,不知为列卿之尊,与京兆之雄骏也。

之语,即可推知端生未嫁时家庭之清贫。即适范某之后,假定范某即范璨之子范菼,则据陆耀撰范公璨神道碑云,“洁清之操,晚节弥励,菜羹蔬食,不异贫寒”,(见上引陆耀切问斋集十。)似其夫家经济当亦不宽裕。否则其夫不致以图利嫌疑之故,坐科场代倩作弊获罪也。又楚生父之昆弟辈如同书,己身昆弟辈如玉绳,皆以学问艺术知名当世。周生亦年十九已中式乡试,且为贵公子,(周生父祖京仕至广东布政使,见鉴止水斋集首附蔡之定撰许君周生家传。)而兼名士。其亲家复是清代第一达官而兼名儒之阮芸台。故端生楚生两人,虽俱出自浙江名门,又有通家之谊,(可参紫竹山房诗文集首所附陈句山先生年谱乾隆三十五年庚寅下,梁侍讲同书来朝庆[万寿]节条及诗集一二述梦纪事诗“埋石得周梁,自志求其书”句下自注云。“少司马周煌,侍讲梁同书”,又梁玉绳清白士集二六送句山太仆还朝及挽陈太仆诗等。)而家庭环境颇不相同。两人性格之骄傲谦和,实受环境影响,无可致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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