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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澜隐隐第4部分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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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每回她冲着他发蛮性,打了他、骂了他、刁难着他,那张残容总这般沉静。

偶尔,会在他眉间和嘴角寻到一点点莫可奈何,这一点倒与阿爹相像,但爹是宠她、爱她,将她放在手心里呵护,任她予取予求,而这丑颜男子却拿着他那对深沉的、黝黑的眼瞳,旁观着她的一切,如同澄镜,每每面对着他,总要反映出她难堪的、浅薄的、近乎幼稚的一面。

此一时刻,脑中光束闪掠,她忽地明白了,在他面前,她、她竟是自惭形秽?!

莫不是疯了?!做啥儿有这等心思?!

她较他好看千倍、万倍,又是富豪家的千金,青春可喜,年华正茂,她、她没来由自卑个啥劲儿?!

双颊染上红花,心犹因适才嚷出的那句话狂跳,她甩甩头,把不及成形的意念丢出小脑袋瓜,故意粗着声音——

“我不管,不是你教,我就不学!”别人可以退而求其次,她姚娇娇不行,既要习拳,就要最好的名家来教。她如此对自己道。

年永澜对她的执拗感到微微讶异,眉淡挑,却道“往后,我若临了有事,无法前去龙亭园教授太极,定想办法早些知会你,咱们可以挪到午后来练,可好?”

姚娇娇轻咬着软唇,胸口热热的,彷佛正漫开一泉温潮。

他待她……到底与其它习拳的人不一样吧?不能否认,这一点教她窃喜,心绪飞扬。

点了点头,她眸光腼腆微敛,瞧见他单手捧着的油纸包,不禁启口“你不是肚饿?馒头都要凉了,还不快吃?”

“嗯。”他微笑,伸手再取一个馒头,斯文地嚼着,边牵着马,往大街方向缓步而行。

姚娇娇想也没想,小跑步追了上去,跟在他身侧。

行板巷道,两人静静地并肩而行,一沉一盈的脚步形成相谐的韵调,然后是骏马蹄声,慢条斯理地穿插其间,喀跶喀跶,颇有几分悠闲味道,而大街便在前头。

一时间,姚娇娇不太管得住意志,或者,那疑问早早在她心中埋了根,悄悄困惑着自己,此刻陡然由脑中闪过,便顺口问出——

“你的脸……是谁把你伤成这模样的?”若无那横七竖八的刀痕,他是好看的吧?又有多少姑娘将倾慕于他?她模糊想着。

他明显一顿,谐和的步调打乱了。

他侧目瞧她,似在估量什么,瞳底跃窜着两簇异光。

姚娇娇迎视着,略偏螓首,眸光轻缓地在他每道伤痕上梭巡——

“还会疼吗?”

左胸一震,他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声调略僵“十三岁时的旧伤了,距今也已十多年,早无痛觉。”

她点点头,葱指不自觉轻绞,又问“那……你报仇了没?那人他、他为什么要怎么待你?他是你们年家的大仇人吗?”

仇是报了,干得十分彻底。

他杀了他们,一刀一个。

一张又一张的脸,他记不得,反正全杀了,干干净净,杀得痛快,不能留任何活口,那是骯脏的……污秽的……可耻的……绝不留活口……

头忽地沉重起来,彷佛谁从后脑勺给了他一击,眼前景象顿时雾成一片——

好货!

不——

他试着绵长吐纳,宁定心神,可周遭挤迫着一股无形力量,如陷囹圄,而背脊竟渗出薄薄冷汗。

“年永澜?”

谁在唤他……

“年永澜,你怎么了?!”娇声清亮,猛地一记醍醐灌顶。

他狠狠一震,眼前浑沌被风吹开,倏地四散隐去。定神瞧着,姚娇娇正弯下身,拾起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掉落的油纸包。

“连捧个馒头的气力也没,你真饿过头啦?”立直身躯,姚娇娇拍了拍油纸包上的尘灰,丽眸与他的目光相衔,不禁一顿——

“……你、你脸色好白,额上都是汗哪。”未经思索,她抬起贴近?轻触他的脸。

他下意识屏住气息,直到胸臆疼痛难耐,终是重重喘出一口气,随即,又把姑娘家似有若无的娇美馨香融进鼻肺,他霍地一惊,这才发现两张脸靠得着实太近。

“你、你……不必麻烦。”身躯急退,他有些结巴,接着瞧也不瞧她一眼,牵着坐骑,几个大步已踏出巷弄。

“年永澜?”姚娇娇冲着他的背影唤道。

她不懂他眉心的峰峦,不懂他忽隐忽现的忧悒,不懂那张残容背后的故事,也不懂自己的心湖刚刚飘落了什么,她好似听见马蚤动,咚地一响,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喂,别走,你等等呀……”她跺了跺脚,仍追了去,也不清楚为何要唤住他,总觉得……多说说话也好,她不想他就怎么走开。更何况,他尚未完全解开她的疑惑,怎地便走?

此刻,两人再次置身于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吵嚷喧嚣瞬地淹涌过来。

年永澜半侧脸容,眉目淡敛,原想要她别再跟来,话未启,一匹好俊的银驹已策至他身边,顿下马蹄。

银驹背上是一名白衣女子,面若粉芙,如瀑的乌丝只随意用一柄牛角小梳往后轻拢,露出晶莹秀额。

“没想到刚进城,就在这儿遇见了,永澜哥哥。”她唤得好轻,轻到几已教周遭的吵嚷淹没,却依然漾出浓浓的欢愉,那眉、那眸、那唇,柔且清净,婉转自持。

年永澜先是一怔,峻颜顿时柔化,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银驹上的姑娘,缓缓地,他薄唇终是扬起了笑弧。

姚娇娇亦是一怔,方寸猛地绷紧,她唇微张,眸光来回在他们两人身上穿梭……

好雅的姑娘呵……她下意识抬手压在胸口,欲减去那份突来的不适,脸颊热热的,喉间却漫出一抹怪味,好酸,酸得呛人,呛得她眼睛发热,几要流泪……

永澜哥哥……那姑娘竟如此唤他?!

永澜哥哥?!

“我怕……永澜哥哥,别走、别走,我不要一个人……”

“宁芙儿乖,躲在这儿千万别出声,我把那些恶人引开,一会儿就来寻你,好不好?”

“你别去,这里好黑,我怕……我、我背好痛,永澜哥哥,我背好痛,你别丢下我一个……”

“别哭,你乖乖的,先忍着点儿,等年家和凤家的人赶到,咱们就安全了。你别哭、别怕,我会护着你的……嘘——那些人来了。”

猛地,年永澜浑身一震,双目陡睁。

梦中那张泪痕满布的幼弱小脸清晰可见,缓缓的,和眼前这张莹玉般的脸蛋合而为一,她俯视着他,眉宇间的惊惧已不复见,净是恬淡风情。

“临窗小睡,也不盖件薄袍,这春还有些寒呢。”凤宁芙柔声责备,手中摊开的暖袍已覆在他身上。

年永澜宁定心神,微微一笑,半卧在躺椅上的身躯已然坐直。“原想着几件事,不知怎地竟睡着了。”

素手为他端来一只瓷杯,里头泛着澄黄茶香。年永澜轻声道谢,接来啜饮,跟着听见她言语——

“听守福说,昨夜,你和永劲哥哥让官府给请了去,耗了一整夜没回大宅,今早又赶到龙亭园教授太极,早、午饭也没好好用过,难怪要躺在这儿睡着了……永澜哥哥,你作了梦吗?”

啜饮的动作微顿,仍徐徐将一杯茶喝尽,他抬起头,笑得平静。

“没事的……对了,永舂族兄前些时候已从九江返回,他离家十年,原来一直躲在九江当教书先生。你见过他了吗?”

“嗯。这三日我住在祥兰堂姐那儿,永春哥哥来探望过几回,我们三人聊了许多。”凤宁芙没再追问他的梦境。

年、凤两家世代交好,此次,她是跟随海宁凤氏家族的叔伯们前来拜会,带来两车的贺礼,因七日后将是年家老太爷一百二十岁的寿辰,亦是年家太极第十九代掌门的正名大会。

年永澜点点头。“你多陪陪祥兰儿吧,有些事,她总藏在心底。”

她静凝苦男子的残容,眸光含意,片刻,她幽幽地问“那你呢?永澜哥哥……你心底不也藏着许多事?”

“……为什么怎么问?”

她唇一抿。“能为什么?对你,我始终有份愧疚,怕你要怨着我。”

年永澜怔了怔。“你别胡思乱想。”

凤宁芙软软叹息,跟着,与他并肩坐在躺椅上,侧眸瞧他。“当年要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教人毁容,更不会被——”

“当年的事别再提,都过去了。”他截断她的话,语气轻哑,眉宇间忧郁淡浮。忽地,他牵唇,坦坦然地直视着她,“不是你的错。”

静默相凝了半晌,凤宁芙轻眨眼睫,回给他一抹柔净的微笑。

“永澜哥哥,我小时候送你的簪子还在吗?”

他颔首。“你要我立下誓言,得时时带在身边,我照做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小小方巾,里头裹着一根青玉簪。“你要讨回吗?”他着实不懂,当年小小年岁的她,为何硬将女儿家的玩意儿塞进他怀里?

凤宁芙忙掩嘴轻笑,美眸如波。“送你便是你的,岂有讨回之理?”略顿了顿,她敛下眼睫,轻笑转为轻叹,吐气如兰——

“永澜哥哥,其实……其实……我该嫁你为妻的,一直以为,我最终要嫁给你,一辈子待你好、一辈子服侍你,见你快活,我心里也才快活……”

“啊?”饶他性情恬静温淡,此际亦教她的话吓得张口无言。

她抬头瞧他,脸蛋嫣红,眸中有两汪丽水。

“你莫讶异,当年我把簪子送你,原就有私订终身的决心,只是……只是现下我、我、心里……”

“只是你心里,已有了别人的影儿。”年永澜替她接下,短短时间,神情已然宁定。

她脸色更赭,并未回答,却听他沉静又道“我很欢喜。”

他与她情分虽浓,却并非男女之情。

他明白她的用意,之所以想委身于他,皆因对他的怜悯和歉疚。但他不需要,一点也不。

凤宁芙抿了抿唇,小手悄悄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永澜哥哥,对不起……我该要一辈子在你身边,一辈子待你好……我真希望你能天天快活,什么烦恼也没有,笑口常开……”

他反手握住她,但笑不语。

“对啦,我还希望,你能遇上一位好姑娘,那姑娘比我待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一辈子怜惜你、爱护你,永澜哥哥……你已经遇到这样的姑娘了吗?”

他又是怔然。

脑中有些凌乱,似乎闪过某张脸容,既娇又俏,还有一对灿灿的丽眸……不,那姑娘从来就不懂得温柔,却是率直坦然,火热脾气的表相下,有一颗火热的心……

头下意识使劲一甩,他眉峰微拢,已将那朦胧的身影甩掉,掀唇正欲言语,敞开的房门竟闪进一道人影,扬声嚷着——

“年永澜,你真在这儿,那扫地的小丫鬟没骗我,果然教我寻到你啦。我、我想问你、你你——”姚娇娇猛然间定住脚步,娇容上的笑意一僵,张大明眸,瞬也不瞬地瞪住坐在临窗躺椅上的男女。

他、他握着那姑娘的手……

他为什么要握着人家的小手?!

姑娘家的手是不可以随便握的,他难道不知吗?!登徒子、好色鬼,还不快快放开?!

当日大街上,那美貌姑娘一出现,他神情彷佛浸了水般,温柔极了……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喜欢人家呵……

呼……好酸……一股怪味又呛得她难受,眼眶泛热,都起雾了。

呼……好痛……胸口像被针刺似的,隐隐作怪,疼得她好想咬人。

呼……呼……

“姚姑娘?你——”年永澜全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出现在自个儿房中,思绪街没法回转,只定定与她相望。

此一时际,门外廊道传来急奔的脚步声和叫嚷,下一刻,守福也跟着冲进来——

“姚大小姐,你怎地硬闯咱们家永澜少爷的院落?咱儿都说会帮你通报的,你急啥急?还有啊,你的那匹大红马无端端在咱们家门前拉了一坨屎,唉唉唉,你说,该怎么处理啊?!”

姚娇娇快要不能呼吸,感觉似乎有两汪热潮威胁着要溢泄出眼眶,吓得她转身便走,一手捣着唇,匆匆地跑了出去。

“姚姑娘!”永澜倏地立起,心下愕然,未及思索,便跟着追去,才跨出门槛,蓦地思及什么,忙转回身,由床榻内侧取了一物,随即又急匆匆地奔出。

守福忍不住在他身后大叫“永澜少爷,您、您小心哪,别踩到大门前的马粪啦!唉,好大一坨,那匹大红马可真会拉!”

房里,坐在躺椅上的凤宁芙收回沉思的眸光,若有所悟,掩嘴轻轻笑了。

第六章 野泼蛮蛮非本心

十字大街上,午后,热闹场景依旧,再因年家太极的盛事,将整座开封城炒得热热烈烈,除了来共襄盛举的武林人士外,南北商贩也聚集于此,谈大生意的?约在酒楼茶肆,做些小本买卖的则当街议起价来,吆三喝四的,精神响亮。

忽地,大街那端传来细碎马蚤动,有人踮起脚尖观望着,就见往来的百姓纷纷向两旁走避,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那姑娘一身火红劲装,雪白腰绑,再踏上一双俐落的功夫靴,疾走而来时,微鬈的刘海和云鬓被迎面的风吹得飘荡开来,颊红而鼓,小嘴圆嘟,后边还跟着一匹珊瑚红马,红马的缰绳却教一身素青颜色的男子握在手里。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亦慢。如此奇景,让两旁的热烈声浪顿了一顿,众人的目光隐有兴味。

“年永澜,你、你干嘛跟来?!你别牵我的马!”今早在龙亭园,姚娇娇便想同年永澜说说话,闲扯着、言不及义也无所谓,只因打从那位名唤凤宁芙的姑娘出现后,她心里就不踏实,可偏偏苦无机会。无情无绪地回到姚家,午饭亦食不知味,头一甩,骑着他之前遣人送回的珊瑚红马来到年家大宅,想他跟着她往西北湖跑马。

这下子,马没跑成,她第一次尝到这酸苦滋味,也不懂自己难过个啥劲儿。

年永澜和马同时定在原地。

他微微叹息,对她真是莫可奈何,那脾性,这一辈子恐怕再难改过。

众目睽睽下,他耳根微烧,仍笔直朝她走去。

“你走开!别过来——年永澜?!”她惊呼,因他一把抓住她的腕,不由分说,拖着就往坐落在右前方的永丰客栈步进。

见生意上门,跑堂小哥甩着抹布,伶俐迎上。“客倌请坐,您——耶?这不是永澜少爷吗?您找老板吗?他和永春少爷在二楼碧池轩喝茶咧!”老板指的是年永丰,也是年家太极里“永”字辈的人才,这些年,年家各产业的帐目全赖他管理,和另一位跑遍大江南北做生意的年永昌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年永澜,放开我、放开我——”姚娇娇气极,扭动挣扎着,末受箝制的那一手拚命扳着他的五指,偏奈何不了。

“祥二,楼上可有空的雅轩?”他沉声问,同时,青袖小旋一圈,竟单掌将姚娇娇的双手一块儿给锁住。

祥二瞪大眼,怔得说不出话来,直至年永澜再问,这才回过神来——

“有、有有有,漫春轩可好?窗子一开就瞧见大街光景,视野极佳,永澜少爷肯定喜欢,咱儿带您跟姑娘上去——”

“我自个儿上去便行,祥二,门外那匹红马烦你看顾,给牠一坛『锦江红』。”那是永丰客栈独酿的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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